第14章 方舟之始（下）（1/2）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但回应她这片剖白的，只有山谷里吹过的风声，只有信息层死一般的沉默。

她师父残存的意识……还能听见她说话吗？

还是说，早已经在漫长岁月里，跟整片信息层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没办法剥离出来，跟她单独说一句话了？

苏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坟前，一站就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西边的太阳彻底沉进山坳，直到清冷的月光顺着山尖洒下来，铺满了整座坟头。

然后，她才慢慢收回按在墓碑上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山脚下村子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立在月光里，看起来格外单薄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点弯都没有。

像是一根长在山崖边宁折不弯的青竹，任凭风吹雨打，永远都不会低头。

画面再次闪烁了一下，所有光影重新凝聚成型。

这一次，场景换到了山脚下潺潺流动的小溪边。

苏烬穿着一身干净宽松的便装，静静坐在溪边凸出的青石头上，正弯腰洗着脚上沾的尘土。她的脚很白，纤细秀气，轻轻踩在清可见底的溪水里，随着溪流微微晃动，溅起一片片亮晶晶的细碎水花。

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松松散散的，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彻底舒展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对身为大祭司的苏烬来说，其实是很少见的样子——村里的大祭司永远都是一副清冷严肃的模样，好像从来不会有这样松弛的笑容。

但现在，她真真切切笑了。

因为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猎户打扮，粗布短打衬得身姿格外挺拔，肩上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猎弓，腰间还挎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他身材很高，骨架宽阔健壮，面容俊朗英气，眼神亮得像山鹰，走路带风，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他身上蓬勃的活力。

是米肖克。

年轻时候的米肖克。

那时候他还叫米肖克，是整个天圄村公认的——虽然那把传说中的早就已经没有子弹了，但他依然是村里最好的猎手，最勇猛的战士，没人能比得上他的箭术和胆气。

烬儿！米肖克隔着老远就扬声喊了起来，脸上挂着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我就猜你肯定在这儿歇脚！

苏烬吓了一跳，慌忙把浸在溪水里的脚收了回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草鞋，白皙的脸颊一下子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怎么过来了？她站起来，指尖有些慌张地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衣摆，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撞破心事的无措。

打猎正好从这儿路过。米肖克大步走到她面前，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意，从背后拿出一束带着野花香的花束，摘来给你的。

那是一束开得热烈的红色野花，叫不上名字，却在青山绿水间开得格外明艳，像是一团烧得暖暖的小火。

苏烬抬手接过花束，脸颊的红色更浓了，连耳尖都染透了。

谁稀罕你的花。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把花束攥得紧紧的，生怕被风吹走一样。米肖克站在对面嘿嘿笑了两声，笨拙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汉子平日里在山里天不怕地不怕，敢孤身跟深山里的山鬼肉搏，敢盯着雪地里白鬼的眼睛不眨一下，可一到苏烬面前，却立马变成了没经验的毛头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天槿以意识的形式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记忆里这一幕。

他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啊。

年轻的时候，他们也跟世间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会找借口偷偷约会，会笨拙地送花，会因为对方一句话就脸红心跳，藏着满满一肚子青涩心事。

如果没有那些破规矩，如果没有那个缠了天圄村几百年的诅咒……他们会不会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也许吧。

可冰冷的现实里，从来都没有如果。

苏烬是天圄村的大祭司，是巫脉唯一的继承人。族里的规矩早就定死了：大祭司不能嫁人，不能生养，甚至不能跟男人有过多接触——必须保持身心的“纯洁”，才能更好地跟天圄完成接驳，守住村子的安宁。

这是刻进族规里、传了上千年的死规矩，没人能破。

而米肖克，说到底也只是天圄村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猎户。

他们两个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厚重得没人能撞破的墙。

“烬儿，”米肖克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无比认真，“我有句话，憋了很久，今天一定要跟你说。”

“什么话？”

“我想……”米肖克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所有的勇气都攒到了一起，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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