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伏击（三）（2/2）
两人离开了危险现场，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声“滴”响带来的不祥余韵，还有那头目最后那抹冻得人从心底发寒的笑容。
两人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停留，专门挑林木最密、地势最崎岖难行的路径走，试图最大程度抹去踪迹，干扰可能到来的追踪。就这样连续奔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任何异常声响，肺叶像被火烧一样灼痛，双腿也重得像灌了铅，天槿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天然浅凹处停下脚步。
“他们的增援应该不会那么快追上来，就算有信号指引，这片林子太密、地形复杂，搜索也需要时间。”天槿背靠着潮湿的岩壁，喘息着说道，既像是分析给朝虹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歇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
朝虹点点头，没有多话，走到旁边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树旁，轻轻放下背上的包裹和步枪，随后将后背靠上粗糙的树干，微微阖上眼，跟着胸膛起伏，慢慢调整着同样急促的呼吸。刚才那场爆发力极强的突袭，虽然战斗过程并不长，但对精力和体力的瞬间消耗极大，哪怕是她也能感觉到明显的疲惫。
天槿也顺势坐了下来，身下的地面冰凉而潮湿。他解开随身背包，从怀中摸索出一瓶还剩大半的清水，拧开盖子，先递给朝虹。朝虹接过去，仰头小心喝了两口，润了润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又递还给天槿。天槿这才接过，自己也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暂时压下了身体的燥热，却浇不熄心中翻腾的疑虑与不安。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各种念头和猜测如同沸腾的开水般不断冒出来：伽氏的人怎么会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他们返回天圄村的必经之路上？就好像……早就预知了他们的行程，算准了他们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提前设好了埋伏一样。
是岚风那边走漏了消息？毕竟他们是昨天才在岚风的临时据点定下返回天圄村查探的决定，今天一早就动身了。如果是岚风手下的人出了问题，或是通讯被伽氏截获监听，消息确实有可能泄露出去。
但……不对。
天槿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时间对不上。从做出决定到出发，间隔太短了。就算消息立刻传出去，伽氏方面也需要时间调动人手、布置方案、长途跋涉赶到这荒僻的山林外围设伏。以伽氏官僚体系的效率，再加上这复杂艰险的山路，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完成如此周密的部署，还能精准找到这个并不算醒目的埋伏点。
除非……
一个更糟糕、也更符合逻辑的推测浮上心头，让天槿的心猛地一沉。
除非伽氏的人根本就不是临时接到消息赶来的。他们可能一直就在这一带，在天圄山脉的外围区域，进行常态化的巡逻、封锁或是搜索。他们就像一张撒开的大网，一直在这里等候着，等待自己这只“自投罗网”的鱼儿撞上来。他和朝虹决定返回，只不过恰好主动闯入了这张早已张开的网中。
如果真是这样……
天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一片铁青。那意味着，天圄山脉的外围区域恐怕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而是被伽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严密的天罗地网。通往天圄村的每一条可能路径，每一个关键山口、河谷，或许都藏着盯梢的眼睛，都潜伏着致命的危险。
他们这一路回去，想要悄无声息地接近甚至潜入天圄村遗址，恐怕要比预想中困难十倍、百倍。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子弹，真可谓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天槿，你看。”朝虹突然开口，打断了天槿纷乱的思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抬手指向远处——正是他们来路斜前方，那片被更浓重夜色笼罩的连绵山峦轮廓的某处上空。那片曾经被暮色染成墨蓝的天幕，此刻已经完全沉进深沉的夜色里，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像一块被遗忘的厚重丝绒，静静笼罩着大地。
天槿抬头望去，目光穿透头顶交错如网的树梢缝隙，费力地投向更远、更高的方向。
天边，一点红色的光芒正缓缓上升。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红点，随即慢慢膨胀，曳出一条清晰的尾迹，像一颗骤然苏醒的星星，又像一滴被狠狠甩向天际的炽热血珠，以坚定而孤寂的姿态，划破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是信号弹。那光芒的形状和上升的轨迹，他绝不会认错。这意味着呼叫，意味着集结，意味着对方正在向同伴发出明确的指令。
而且方向……正好是他们刚才战斗的地方。那点红光悬停的位置，精准指向那片弥漫着血腥与火药味的林间空地。对方是在清扫战场？还是在确认他们的逃离方向？不管意图是什么，这都绝对不是一个吉兆。
“他们在召集人手。”朝虹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她也正注视着那枚即将燃烧殆尽的信号弹。“信号一出，分散在各处的队伍就会立刻向这个坐标靠拢。很快就会追过来了，比刚才更密集，也更有组织。”
天槿站起身，皱着眉望向那枚信号弹。红光映亮了他脸上沾着的尘土和些许血痕，也映亮了他眼底深沉的忧虑。他能想象得到，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交谈声、更多的犬吠，正在那片红光下汇聚成一股更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成了值得信赖的依靠。
朝虹看着天槿，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浓密的树冠将月光完全遮蔽，四周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可她依旧能从天槿的语气和姿态里，感受到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她在心里反复权衡，评估着这个疯狂计划的成功率，以及计划背后暗藏的风险。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选择了信任：“好，我听你的。”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迅速重新背上略显沉重的背包，清点了一下身上所剩无几的装备。没有再回头张望信号弹升起的方向，他们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山林更深处——那片愈发幽暗死寂的后山走去。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夜色愈发浓稠了。仿佛因为他们做出的这个决定，黑暗都变得更具实体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能让人触碰到它冰冷的质感。周围的虫鸣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绝对寂静，仿佛连整片森林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身后的远处，果然隐隐传来了狗吠与人声——追兵已经开始搜捕，而且规模不小。声音起初还零零散散，却渐渐变得清晰，一步步靠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缓缓铺开。
天槿和朝虹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言语，同时加快了脚步。他们压低身形，尽量借着树干和灌木的掩护前进，像两道融入阴影的溪流，向着传说中的禁地边缘快速移动。每一丝风吹草动都扯着他们紧绷的神经，可脚下的步伐却始终异常坚定。
他们必须在追兵追上自己之前，进入后山范围。只要踏入那片界限模糊、却被村民默认的“禁区”，这场追捕或许就能暂时告一段落。但那里，也将是全新挑战的开始，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比身后荷枪实弹、步步紧逼的追兵更加危险诡异、深不可测，弥漫着原始荒野气息与古老传说的世界；可也正因为这份危险与未知，那里才可能藏着更多关于天圄、关于伽氏、关于他们自身命运，亟待发掘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