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天上长了一个月亮(1/2)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花园里坐到很晚。
立秋以后风是凉的,但不冷,蚊子也少了。桃树的叶子里已经有了两三片黄的,在灯底下不明显。
小橘子洗完澡,穿着睡衣,头发上还带着水汽,被允许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这是条件,她答应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正好仰着头。
不知道她原本在看什么,大概是树梢,也可能是星星,总之她的脸朝上扬着。然后她看见了桃树的枝桠上方,悬着半个月亮。
她立刻拍了拍身边的听听,指给她看:“妈妈!天上……长了一个月亮!”
“长”这个字,她说得很笃定,因为这个现象在她那里只有一个解释:天上本来没有,现在有了,有了就是长出来的。跟花苞长成花、樱桃芽长出叶子,是一个道理。
听听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到那半个月亮,纠正道:“应该说……挂着一轮月亮。”
说完了,她等着女儿复述。往常这个环节,小橘子会跟着学一遍“挂着”,学完了这事就过去了,妈妈满意,女儿得一个夸。
小橘子没有复述。她把妈妈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她对语言是有自己的审查的,每个词进她脑子,都得先过一道安检,过到“挂”这个字的时候,安检报警了。她转过头来,看着妈妈:“挂?”
“嗯,挂着。”听听说。
“要挂……”小橘子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往高处挂东西的动作,“就要钉子。”
“嗯?”
“天上……”她指了指月亮,又指了指整个夜空,划了一个大圈,“有钉子吗?”
听听张了张嘴。
顾川在旁边,全程看在眼里。低声评价了一句:“完了。挂不住了。”
听听瞪了他一眼,转头重新组织语言:“月亮不用挂。它自己会在天上……待着。”
“待着?”小橘子对这个新说法进行了审查,“不掉吗?”
“不掉。”
“为什么?”
听听看了看那半个月亮,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等待真理的脸。
“行。”她说,“是长的。月亮是……长出来的。”
小橘子得到了官方确认,满意了。她转回去,重新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看着看着,展开了下一步研究。研究的成果接连发布,都是对“长”这个体系的建设性补充:“白天……没有月亮。”
她先陈述了观察结果,“是……收起来了。”这个结论她想了想,又自我修正了一下,“不对。是……没长出来。晚上……才长。”
跟蘑菇一个道理。蘑菇也是雨后一夜长出来的,白天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再往下几天,她发现了月牙和满月的区别。这个发现隔了几天,晚上遛弯的时候,那晚的月亮是弯的,细得像指甲盖。她看见了,然后发布了一条让她自己都有点难过的简报:“月亮……”她说,“被咬了。”
“谁咬的?”顾川随口接。
“不知道。”她说,“咬了……一大口。”她比划了一下满月应该有多大,又比了比现在剩下的这一牙,把损失给大家展示了一遍,痛心是实在的,“就剩……一点点了。”
那天晚上她惦记了很久。睡前扒着窗户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牙的月亮还在,她放心了没有继续被咬。她跟听听要了保证:“明天……看月亮。看它……长回来没有。”
月亮不负所望,第二天比头一天胖了一点点。她核对了,很高兴,把月亮纳入了她的巡查。那几天她天天预报:“月亮……在长。”长到满月那天,她指给全家看,圆满收官:“长好了!”
满月后第二天是个多云的天。云不算厚但多,一团一团地,太阳在云里出没,一阵子亮,一阵子暗,地上的光斑跟着一阵一阵地有和没有。这个现象,小橘子站在花园里,仰着头观察了很久。
她已经具备了一整套自有的天文知识:太阳是长在天上的,云会跑,风会吹。但“忽明忽暗”这个动态,有点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太阳好好地长在那儿,怎么会一阵亮一阵不亮?什么东西能一阵亮一阵不亮?
手电筒是她玩过的。按一下,亮;再按,不亮。亮不亮,全看按的那只手。她家里就有一只,在她的小柜子里。眼前这个现象跟手电筒一模一样,那结论只有一个了:天上有一只手在按。
她朝着天上,喊的声音很大,把屋里的听听都喊出来了。她叉着腰,仰着脸,冲着云缝里那一阵一阵的太阳义正词严:“是谁在玩手电筒!”
她没等到回话,追加了批评:“一点都不乖!”
太阳躲进云里去了。她在底下看着,看到了这个反应,很满意。对方躲了,说明知道理亏。她转身回屋,进门的时候跟闻声出来的听听汇报:“太阳……在玩手电筒。我说它了。”
“说了什么?”
“我说……不乖。”她说。“它躲起来了。怕了。”
听听本想纠正是云挡的,不是太阳怕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前几天晚上“钉子”那一课她记着呢。她改了策略,顺着问:“那它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不闪。”小橘子说,“一直……亮着。”她想了想,“有点…嗯…晒人。”
下午云散了,太阳露出来。小橘子在窗户里看见了:“它……改了。”
“嗯。”听听说,“教育得好。”
晚上满天的星星出来了。小橘子在花园里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换角度,接着看。看完了,她找听听要一个答案:“星星是谁……撒的?”
满天星星这个样子,在她见过的东西里,最像的就是撒。撒一把芝麻,蒸馒头的时候撒上去的。
“撒的?”听听接了这个问题,接得有点为难,“不是撒的……星星自己长在天上的。”
“这么多……”小橘子表示了对这个说法的怀疑。长,长不了这么匀。她种过绿豆,豆芽长得东一棵西一棵;桃树的叶子也没这么匀。天上这个密度、这个均匀度,一看就是撒的,手法还很老练。
“长的。”听听坚持了科学,“星星很大很大,很远很远,看着才这么小。”
“大?”小橘子重新仰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星星,个个是尖尖的小亮点:“多大?”
“有的星星……”听听比划了一下,“比地球还大。”
地球是多大,小橘子知道。电视上看过,圆圆的,蓝的,“我们在上面”。比那还大,这个尺度进入了她的想象力的盲区:“那也是……撒的。”
第二天傍晚,天气很好,微风拂面,一家人吃过饭出去遛弯。
那天的遛弯走得远了一点,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走到小区那条主路上,路灯忽然齐齐地亮了。一整条路的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这头亮到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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