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植物人（2/2）
第二天上午十点，花园的地砖晒得温热。小橘子搬了她的小板凳，搬到桃树旁边的空地上，放在太阳底下。她自己也安置好了：坐在板凳上，两条腿盘起来，两只胳膊向两边张开，举着，学着树叶的样子，手心朝上，摊开。
摆好了这个姿势，她就不动了。
“我在吃饭。”她宣布。
顾川从窗户里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棵桃树，树底下一张小板凳，板凳上一株举着两只手的小人，纹丝不动，正在光合作用。他退回屋里，跟听听咬耳朵：“别管她。植物怕惊动。”
植物当了几分钟，开始出问题。
第一个是热。太阳是真晒，才两分钟过去，小橘子的脸就红了，脑门上出了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下来。她一开始忍着，植物是不擦汗的，她认定这一点。汗流到眼角，蜇得难受，她终于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抹完赶紧把手举回去，看看天，看看太阳，确认自己的光合作用没有中断。
第二个问题是无聊。植物一动不动，这件事的乐趣，在没一会儿就耗尽了。她开始小声跟旁边的桃树说话，聊的内容是她能给树的全部知识：“太阳……晒着，肚子是暖的。”“晚上……没有太阳。你睡。”“下雨……你别怕。雨是……甜的。”聊到“雨是甜的”，她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个是她编的，她没喝过雨。她想了想：“雨……不知道什么味的。”
最后植物撑不住了。
她把两只手放下来的时候，胳膊是酸的，举了不到五分钟。她从板凳上下来，站在原地缓了缓，甩了甩胳膊，然后发布了本日最重要的国情咨文，咨文是说给来收她的听听的，语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总结：“植物……太热了。”
“嗯。”听听忍着笑。
“还……出汗。”她抬起胳膊给听听看腋窝那儿洇湿的一小片，“植物……不好玩。”
“那还当吗？”
“不当了。”她说得很干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补充了身份变更：“我当小孩。”
“植物人”这个事，听听和顾川以为就告一段落了，哪知道小橘子自己传出去了。
喂树事件之后没几天，豆豆来视频。两个小孩先汇报了各自的近况，豆豆学了一个新舞，小橘子看完了鼓掌。然后到了自由聊天环节，小橘子把自己最近的大事挨个播报：樱桃长高了；树不吃饭，“晒太阳就长”。她忽然想起自己当植物的那段经历：“我当过……植物人。”
屏幕那头，豆豆愣了。豆豆妈也愣了，她正在旁边收拾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视频这头，听听的心提了起来：这个说法要是传出去，幼儿园……不对，她不上幼儿园，要是传到别的家长那儿，谁家孩子张嘴就是“我当过植物人”，这得费多少口舌。
她当场辟谣：“宝宝那个是‘当植物’。晒太阳的那个。”
“植物人。”小橘子坚持。她认为这个称呼是准确的：当植物的，就是植物人，跟“画画的人”叫画家、“开车的”叫司机是一样。
“当植物，不当植物人。”听听说，“植物人这三个字，咱们不说自己。这三个字……是另外的意思，说别人也不行。咱们记住了啊。”
“为什么？”老问题又来了。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能多说，那个“人”字，到底碍着什么了。
“记住就行了。妈妈也不说，爸爸也不说，咱们都不说。”
这种全家连坐式的禁令，对小橘子有一种奇特的约束力，她可以自己不守规矩，但全家一起守的规矩，她愿意遵守。她答应了。答应完，她还有点不甘心，跟豆豆打了个招呼，做了一次最后的传播：“豆豆，我当过……”
“当过什么？”豆豆追问。
“当过……”她看了一眼听听，把那个词咽了。换了个安全的说法：“当过……树。”
豆豆“哇”了一声，是真心的。当过树，这个经历在四岁的人听来，比植物人神多了。
这件事情过去后，小橘子又开发了一个新项目：量身高。
这个项目是受了自己的启发，她发现自己的裤子短了，听听说这是她长个儿了。长个儿这件事从此在她心里扎了根：原来长大是看得见的。那么樱桃苗也在长，桃树也在长，全家都在长。
她先是量自己。量法跟听听学的：贴墙，站直，头顶一支铅笔，让妈妈划线。听听给她划了一道，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墙上那道线，很满意。
然后她要量樱桃苗。
樱桃苗量不，苗贴不了墙。她拿了自己的小蜡笔，蹲在花盆边上往盆里插了一根小木棍，比着苗最高的那片叶子，在木棍上画了一道线。画完了，宣布：“这是它的。”
桃树也量了。桃树比她高太多了，没法量，她就在树干上随便找了个地方，拿蜡笔在树皮上轻轻划。这个举动被听听发现了，没批评——树皮上轻轻一道蜡笔印，伤不了树，只补了一个规定：“画线可以，轻轻的。树也怕疼。”
“树……会疼？”
“会。”听听说，“树皮是它的皮。”
这条知识被小橘子郑重接收了。她重新检查了自己在树干上画的那道线，用手指把多余的蜡笔灰抹掉，只留了细细的一线。抹完了，还安抚桃树：“我轻轻的。不疼的。”顿了顿，“忍一忍……马上好。”
晚上，小橘子扒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勺子，郑重地跟听听核算了一个问题：“妈妈。我吃饭……长。桃树喝水……也长。”
“嗯。”
“那……”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指自己，又指指窗外的树，问出了那个要害，“谁长得……快？”
“你。”听听说，“你一年长这么高一截。”她比了一拃。“桃树一年长这么高。”她比了一指。实话是结果的桃树一年蹿能长三十公分左右，孩子比不过。听听选择了家庭的稳定。
小橘子得到了这个答案，重新拿起勺子，扒了一大口饭。
“我要……”她扒着饭，含混地宣布了赛程，“比桃树……先长到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