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周蕊到来(2/2)
小橘子把橘子往前送,送得胳膊都直了。
周蕊接过来,放进嘴里,吃了。真甜。
小橘子看她吃完,转身又去了。来回三趟,一瓣一瓣,全喂完了。最后一瓣掉了地上,她捡起来,想了想,要往自己嘴里放,被听听截住了。
橘子喂完了,小橘子还盯着空盘子看。周蕊说:没了。她想了想,去自己的小口袋里掏,掏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饼干,顿了顿,没舍得,又塞了回去。
楼下门铃响了。听听下去开门,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人。
周蕊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一颗没钉完的图钉,今天什么日子,全到齐了。
刘璐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床新被子。听说你今天到,她说,天气冷了这个给你。
李琳跟在后头,手里一个保温袋:排骨。给你补身体的。听听说你这半年,天天外卖。
阿姨,我外卖吃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李琳说,那是忙得没办法,在家就得好好吃饭。
屋里一时间挤了八口人,最兴奋的是小橘子。她见着四个人,仰着头挨个叫:奶奶、姥姥、爷爷、姥爷,一个不落。叫完,她从妈妈腿边溜出去,在大人们腿之间钻来钻去,跟一条小鱼似的,一会儿拽拽这个的裤脚,一会儿扒扒那个的口袋。四老轮流抱,一轮抱完,又来一轮。
顾云和林帆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晚上饭桌上,周蕊讲起离职那几天的事。
最后一天,她说,我组里那帮人,凑钱给我买了个蛋糕。
这正常。顾川说。
蛋糕上写了一行字。周蕊说,恭喜出狱
桌上笑倒了一片。小橘子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着拍手,地乐。
小橘子在这个空当里,把自己碗里的南瓜抓了一块,越过桌子,够着往周蕊嘴边送:干妈,吃。
周蕊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今天吃的第二回了。她跟小橘子说,你这一瓣橘子一块南瓜的,是想把我喂成什么样。
小橘子说。
周蕊说,
她一边说一边给小橘子擦嘴。桌上的菜是顾川做的,红烧肉,鲫鱼豆腐汤,一个清炒的青菜。周蕊吃了两大碗饭,吃到后来放慢了,扒拉着碗底的饭粒,忽然说:上海的饭,是真不如这一口。
那就在这待着。刘璐说,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周蕊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过年得回去。她说,我得回趟家。
这顿饭后来又坐了一个多钟头。
夜里十点多,四老走了。小橘子也睡了。
周蕊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没直接上楼,先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到江城了,住听听家。」
那边隔了四十多分钟才回,就两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住人家家里,手脚勤快点,别让人嫌。」
周蕊盯着这条看了半天,没回。她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妈,我挺好的。」打完看了看,又删了,换成:「知道了。」
发出去,那头没再回。
听听洗完澡出来,看见二楼那间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
她上去,没进去,靠在门框上。
周蕊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个旧硬盘,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笔记本电脑连着,屏幕上是一个一个的文件夹,名字都起得随意:09、10、改、fal、真的fal。
你妈电话,打了吗?听听说。
周蕊背对着她,没回头:打了。昨天一个,今天上车前一个。
还吵?
不吵了。周蕊说,她现在是另一种打法,不跟你吵,就问。问你接下来干什么,问你房子怎么办,问你一个人以后怎么办。问得你没脾气。
你怎么说。
我说我歇一阵。周蕊说,她说,歇?歇到什么时候?我说歇到我歇够。她说,你都快30了,蕊蕊。
她学她妈的语气,学得很像,尾音往下压,恨铁不成钢。学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其实我没跟她说实话。她说,我想自己干。
你自己干?听听说。
周蕊的手在硬盘上摸了摸:我算过账。这些年攒的钱,够我两年不挣钱。社保我自己交。要是接活儿顺,一年就能回本。要是不顺——她停了停,不顺我就当花两年,买个明白。
那为什么不当面跟她说。
说了她也不懂。周蕊说,在她的账里,我现在的日子是最好的日子:大公司,坐着办公室,按月拿钱。我要跟她说我不干了,我要自己接活儿,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行不行,是别人会怎么讲她闺女。
她把硬盘往怀里抱了抱,像抱着个护身符。
我妈这辈子,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她的道理就一条:单位在哪,家就在哪。周蕊说,我要跟她说,我把工作辞了,我要自己单干,在她听来,跟把家拆了差不多。
所以你想先干出个样子。听听说,再回去跟她说。
周蕊说,我总得带点什么回去。带个工作室的照片,带几个签了合同的单子。就这么回去说,那是回去找骂。
听听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挨着,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夹。周蕊点开一个,是很多年前的作品。大学时候做的,做一套城市图书馆的假想方案,图是手绘的,线都抖,透视还画歪了。再翻,是她和听听大一时合作参加比赛的稿子,两个名字并排署在右下角。
她往回划文件夹,划到最近的一个,点开。里面是她这半年的项目,密密麻麻,几十个G。她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得很快,也不停。
听听。翻到最后,她说,我想好了。
我不想再给别人画了。她说,我想自己接活儿。就在江城。就在你们边上。
听听说:那就接。
你不问我行不行?
行不行总要试一试。听听说,我就知道一件事,自己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点头了。
周蕊转过头,伸手把人往自己肩膀上一按,按住,半天没撒手。
哭什么。听听说。
没哭。周蕊说,我眼睛进沙子了。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间屋里坐到一点多。周蕊把她送到门口。睡吧,明天见。
大橘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走廊里,一直等着。听见动静,它起身,慢吞吞地踱进屋,跳上窗台,占了靠窗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