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雨迷途(1/2)
雨鞭子般抽打着车篷。
林微蜷缩在马车一角,听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马蹄踏水的扑哧声、还有车外武僧们压抑的交谈声。车厢里挤了三个人——她,无尘,慧觉——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蓑衣的草腥味和泥土的土腥味。
“还要走多久?”慧觉小声问。少年裹着过大的蓑衣,像只湿透的小鸟。
“到第一个歇脚点,至少还要两个时辰。”无尘闭目端坐,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声音平稳得像在禅房打坐,“这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塌方和断崖很多,快不了。”
林微透过车篷缝隙往外看。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偶尔的闪电劈开黑暗,瞬间照亮扭曲的树影和陡峭的山壁。这条路根本不是路,只是山腰上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羊肠小道,一侧是岩壁,另一侧就是黑漆漆的悬崖。
“都抓紧了!”车外传来玄镜的喊声,“前面有滑坡,马车要冲过去!”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颠。林微整个人被抛起来,头撞到车顶,又被甩回座位。无尘及时伸手扶住她和慧觉,手掌温热有力。
“坐稳。”他简短地说,另一只手按在车板上。林微感觉到一股柔和的能量从掌心扩散开,包裹住整个车厢,颠簸感顿时减轻。
马车冲过滑坡路段,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车篷上。车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武僧的呼喝声,但很快平息。
“过了!”慧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继续走!”
队伍继续前进。雨势稍小,但转为细密的雨丝,更恼人。林微感觉衣服已经湿透,黏在身上冰冷难受。她从背包里翻出件干外套披上,又递给慧觉一件。
“谢谢林施主。”慧觉感激地接过。
无尘睁开眼睛,看向林微:“你手上的纹路,有什么变化吗?”
林微挽起袖子。在昏暗的车厢里,金色纹路像发光的刺青,从手掌蔓延到小臂中部,在皮肤下缓慢流淌,与玉璜的脉动同步。
“比昨天长了一寸。”她说,“颜色也更深了。”
无尘眉头微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定魂散’,能暂时抑制能量流动。每次感觉纹路发热或跳动异常时,取一点粉末涂在纹路上。但记住,一天最多用三次,用多了会损伤经脉。”
林微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种清苦的药草味。
“无尘师叔,”慧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
“光。”慧觉指着窗外,“很多颜色的光,从地底下冒出来,飘在空中。还有……黑色的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得到处都是。”
净眼看到的能量场。林微顺着慧觉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黑暗和雨幕。
“那些光代表什么?”她问。
“绿色的通常是草木灵气,蓝色的是水气,黄色的是地脉。”无尘解释,“黑色的线……可能是秽物留下的痕迹,或者某种邪术的残余。”
“前面有很多黑线。”慧觉脸色发白,“越来越多,像……像走进了蜘蛛的老巢。”
无尘神色一凛,掀开车帘:“停车!”
队伍应声停下。玄镜策马过来:“怎么了?”
“慧觉看到前方有大量邪气残留。”无尘下车,站在泥泞中环顾四周,“这附近可能发生过什么。”
玄镜挥手,武僧们迅速散开警戒。慧能被派去前方探查,很快带回消息:“前面两百步有个山洞,洞口有血迹,还很新鲜,不超过一天。”
“进去看看。”玄镜说。
山洞入口被藤蔓半掩着,拨开后露出一个勉强容人弯腰进入的洞口。玄镜和无尘带头,林微和慧觉被护在中间,四名武僧垫后。
洞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是血。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见洞壁上喷溅的暗红色痕迹,地面有拖拽的印记,延伸到洞穴深处。
“小心。”无尘低声说,手中已经握住了斩业剑的剑柄。
他们顺着拖痕往里走。洞穴很深,岔路很多,但拖痕始终指向主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石室,洞顶有裂缝透下微弱的月光。
石室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像是山民。但他们的死状极其诡异:身体干瘪得像被吸干了所有水分,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灰白色。最可怕的是脸——每张脸上都定格着极致的恐惧,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但眼眶里空荡荡的,眼球不见了。
“被抽干了精血和魂魄。”无尘蹲下检查一具尸体,“手法很专业,是邪修所为。”
林微捂住嘴,强忍呕吐的冲动。她在现代见过不少古尸,但那些是自然腐烂或风化的,和这种被刻意摧残的惨状完全不同。
“这些人死了不到六个时辰。”玄镜判断,“也就是说,邪修白天还在这里活动。可能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慧觉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洞顶:“上面!有东西!”
所有人抬头。手电筒光束照向洞顶,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林微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形态的生物,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内部有黑色液体流动。它八条细长的腿扣在岩石缝隙里,倒挂在洞顶,腹部下方垂着几十根丝线,每根丝线末端都吊着一个眼球——正是从尸体眼眶里挖出来的那些。
眼球在丝线上缓缓转动,齐齐看向闯入者。
“是‘织魂蛛’。”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通天会饲养的侦查型邪物,专门收集死者的视觉记忆。它会把看到的一切传回主人那里。”
织魂蛛似乎被惊动了,腹部收缩,喷出一团黑色丝网。无尘挥剑,黑色剑气斩出,丝网在半空中被切成碎片。但碎片落地后竟像活物一样扭动,爬向最近的武僧。
“别碰!”玄镜喝道,“用火!”
一名武僧迅速掏出一张符纸,念咒点燃,扔向丝网碎片。火焰腾起,碎片在火中扭曲、尖叫,最终化为灰烬。
洞顶的织魂蛛趁机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八条腿在岩壁上爬行,直扑向队伍中最弱的慧觉。
“退后!”林微本能地将慧觉拉到身后,同时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净化符——这几天练习的结果在此刻爆发,符咒一气呵成,金光乍现。
净化符撞上织魂蛛,炸开一团金色火焰。织魂蛛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被烧出一个大洞,黑色液体喷涌而出,落在石地上腐蚀出阵阵白烟。但它没死,反而被激怒,腹部再次收缩,这次喷出的不是丝网,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蜘蛛,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成百上千。
“保护林施主和慧觉!”玄镜下令,武僧们迅速围成圆阵,棍棒挥舞,将扑来的小蜘蛛打飞。但蜘蛛太多,不断有漏网之虫突破防线。
林微再次画符,这次是连环符——护身加净化。金色光罩张开,将她和慧觉护住,靠近的小蜘蛛撞上光罩立刻化为黑烟。但这极耗精力,她能感觉到玉璜的能量在快速消耗,掌心的金色纹路灼热发烫。
无尘动了。
他没再用斩业剑,而是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真言。随着诵经声,他周身泛起金色佛光,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整个人像一尊发光的佛像。佛光照耀下,那些黑色小蜘蛛纷纷蜷缩、融化,像冰雪遇阳。
织魂蛛意识到不敌,转身想逃。但无尘的速度更快——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幻影般出现在织魂蛛前方,一掌拍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
“卍”字金印在掌下浮现,印入织魂蛛体内。织魂蛛剧烈颤抖,体内黑色液体沸腾、蒸发,几秒钟后,整只邪物爆成一团黑雾,彻底消散。
石室恢复安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林微撤掉光罩,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无尘扶住。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掌心的金色纹路比刚才又长了一小截。
“能量透支。”无尘搭上她的手腕,“休息一下,别再用符。”
“那些眼球……”慧觉颤声说,“还在转。”
众人看向洞顶。那些吊在丝线上的眼球确实还在缓缓转动,瞳孔里映出他们的倒影,诡异至极。
“毁掉。”玄镜说,“不能让它们继续收集信息。”
武僧们用火符烧掉了所有眼球。火焰中,眼球发出细微的、类似哭泣的声音,然后一个接一个爆开,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脓液。
处理完现场,队伍退出山洞。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织魂蛛出现在这里,说明通天会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玄镜脸色凝重,“他们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可能在前面设了埋伏。”
“换路来得及吗?”林微问。
“来不及了。”无尘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其他路要么绕远,要么更危险。而且通天会既然能派织魂蛛来侦查,换路他们也能追踪到。”
“那就继续走。”林微深吸一口气,“小心点就是。”
队伍简单休整,吃了些干粮,继续上路。天亮了,雨后的山林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慧觉的净眼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成了优势——他能提前“看见”隐藏在雾气中的能量异常点。
“左边树上有东西。”慧觉突然指着路旁一棵古树,“红色的光,很微弱,在树洞里。”
慧能上前探查,从树洞里掏出一个用红绳捆着的小木偶。木偶雕成婴儿形状,但脸上刻着诡异的笑容,眼睛处镶嵌着两颗红色石子。
“诅咒人偶。”无尘接过木偶,捏碎,石子碎裂时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放在必经之路上,路过的活物会被标记,施术者能远距离追踪。”
“前面还有吗?”玄镜问。
慧觉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片刻后睁眼:“有……很多。树上,石头下,草丛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像路标一样。”
“通天会给我们设了条‘欢迎之路’啊。”慧能冷笑,“那就全部拆了!”
武僧们散开,按慧觉的指引清理沿途的诅咒人偶。但人偶数量太多,清理速度很慢,队伍行进速度被严重拖慢。
到中午时,才走了不到十里路。
“这样不行。”玄镜看着地图,“按这个速度,五天后都到不了京城。”
“人偶应该是有范围的。”无尘思索,“施术者不可能在整条路上都布置。让慧觉感应一下,哪个方向的能量最密集,人偶最可能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慧觉再次闭眼感应,这次时间更长。当他睁眼时,手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很强的邪气,像一团黑雾笼罩着什么东西。人偶的能量都是从那里辐射出来的。”
“距离?”
“大概……三里。”
无尘和玄镜对视一眼。
“留十个人保护林施主和慧觉,其他人跟我去端掉那个施术点。”玄镜做出决定,“不拔掉这个钉子,我们寸步难行。”
“我也去。”林微说,“我的血能破邪术,说不定有用。”
无尘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跟紧我,别擅自行动。”
留下十名武僧在原地建立防线,其余十四人由慧觉带路,向邪气源头摸去。山路难行,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慧觉走在最前面,全靠净眼分辨方向。
走了约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诡异的寂静区——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声都消失了。雾气在这里变成淡灰色,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就在前面。”慧觉停下脚步,声音发颤,“那个……东西。”
透过雾气,能看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很小,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荒草。但庙门口挂着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那是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人偶,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个,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像婴儿哭泣的声音。
庙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况。
“我先进。”无尘说,握着斩业剑走向庙门。
他刚踏进庙门范围,那些人偶突然全部转向他,红色石子眼睛齐刷刷亮起红光。同时,地面浮现出复杂的黑色法阵,阵纹像活蛇一样扭动,试图缠住无尘的脚。
无尘不躲不避,一剑斩在地上。剑刃触地的瞬间,黑色阵纹如遭雷击,寸寸断裂。那些人偶的红光也黯淡下去,重新变成死物。
“雕虫小技。”他淡淡道,走进庙里。
其他人紧随其后。庙内空间狭小,供奉的山神像已经倒塌,碎成一地泥块。但神像底座上,盘腿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穿着破烂道袍,头发稀疏花白。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时,缓缓抬起头。
林微倒吸一口冷气。
老者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眼窝深处,有细小的、白色蛆虫在蠕动。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发出“咯咯”的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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