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潮音崖下,弧线初现(1/1)
老灰马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五天。苏阳没催它——这匹马在玄天宗养了半个月,肚子圆了一圈,走起路来比之前更慢,每走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喘几口。苏阳就下马陪它走一段,路边有溪就让它喝几口,有草坡就让它啃几嘴。
第五天午后,官道开始往海边偏移。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不是血腥的腥,是海藻被太阳晒干之后混着盐花的那种咸腥。路边的松树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灌木叶子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盐霜,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苏阳把指尖的盐霜在裤子上擦干净,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潮音崖在东海之滨一处极偏僻的渔村外,官道到渔村就断了。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用礁石垒成,屋顶铺着晒干的海草。村口搁着几艘被拖上岸的旧渔船,船底朝上,船板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贝壳碎片。苏阳牵马进村时,村口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渔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灰布衣,竹扫帚,腰间挂剑,牵着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马。这组合在渔村比在修真界更扎眼。
“住一晚?”老渔民把渔网搁在膝盖上。
“住一晚。”
老渔民点了点头,朝村尾一间空置的石屋努了努嘴。“那间没人住,自己收拾。灶台上有干海带,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打的。”
苏阳把老灰马拴在石屋门口一根用来晾渔网的木桩上,推门进去。石屋不大,靠墙一张石板床,墙角一个土灶,灶台上搁着几捆干海带,水缸盖子上压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他把扫帚靠在床边,把行囊放在石板上,正要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雷。是浪。苏阳推门出去,村口那个补渔网的老渔民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渔网掉在地上,脸上的皱纹被一种苏阳很熟悉的表情绷紧——是长期恐惧之后已经麻木了但身体还是会本能紧张的那种。远处的海面上,一道比周围浪头高了至少数倍的巨浪正朝岸边涌来,浪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暗影,是活物。
“潮音鲸。”老渔民弯腰把渔网捡起来,“每月来好几次,来了几十年。它不冲上岸,就在浅滩上搅浪,把渔船掀翻。上个月掀了三艘,老周家儿子差点被卷走。”
苏阳把扫帚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朝海滩走去。潮音鲸搅起的浪头正在浅滩上翻涌,一个来不及跑的老渔民被浪卷进了海里,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就被浪头压了下去。苏阳踩着浪头冲进海水里,扫帚往前一递,帚梢精准地穿过浪花勾住了老渔民的后领口——动作和平时扫地时帚梢扫过青石板裂缝一模一样。他手腕一转,把老渔民从海水里甩出来,老渔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摔在沙滩上,呛了好几口海水,但活着。
潮音鲸还在浅滩上搅浪。苏阳踩着水面朝它走去,诛天剑剑柄在他靠近潮音鲸时忽然微微发烫——不是血引术残留被激活的那种刺痛,是剑柄本身在感应什么。潮音崖就在前面,初代祖师的弧线刻在崖下的礁石上。潮音鲸每次来袭都会先靠近那片礁石,在弧线正下方搅浪。苏阳能感觉到诛天剑的剑意和弧线残留的剑意在互相感应——不是对抗,是共鸣。
潮音鲸在苏阳靠近弧线礁石时忽然停了。它浮在浅滩上,头顶的呼吸孔喷出一道水柱,然后慢慢退回了深水区。苏阳站在礁石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弧线刻痕——被八百年海潮反复冲刷,刻痕还在但极浅,浅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礁石上天然形成的裂缝。他把扫帚横在身前,用帚梢沿着弧线的走向轻轻扫了一下,帚梢划过弧线时剑柄又烫了一下,弧线深处有一缕极淡的剑意和诛天剑互相感应。
他正要蹲下来仔细看,身后传来一阵桨声。一艘小渔船正从海面上划过来,船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里握着船桨,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上沾着干涸的海泥。阿潮,老渔民说的守碑人的后代,每天傍晚独自划小船来潮音崖下守着这道弧线。他看见苏阳站在礁石上,把船桨放下,在船头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苏阳腰间那把还在微微发光的诛天剑。
“我爷爷说,等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会发光的剑。”他说话时语调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个听过无数遍的老故事,但握船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你是他在等的人。”
苏阳把扫帚横在身前,看了看自己腰间还在发光的剑柄。“你爷爷是谁。”
“守碑人。潮音崖下这道弧线,我家守了十代人。我爷爷临终前告诉我,这道弧线是八百年前一个游历天下的剑修留下的,他说弧线不是用来镇海的——是用来等一个人的。”阿潮从船上跳到礁石上,蹲下来看着礁石上那道极浅的刻痕,“他等了五十年没等到。今天你来了。你腰间这把剑,我爷爷说叫诛天——八百年前在弧线旁边刻字的那个人用的就是它。”
苏阳低头看着脚下的弧线,诛天剑剑柄又烫了一下。弧线末端有一行被海潮冲刷了八百年的小字,大部分已经磨平了,只剩最后几个笔画还能勉强辨认。他把扫帚换到左手,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字迹残痕一笔一划地摸过去。字迹边缘被海浪冲得极光滑,但刻痕深处还残留着极细微的剑意,和第九层初代祖师碎裂时那些光点同一种温度。后面被磨平了。他把手指移开,站起来看着阿潮。“你爷爷守了五十年,除了这些,还说了什么。”
阿潮沉默了一会儿,把脚踝上沾的海泥用手搓掉,站起来看着礁石上那道弧线。“他说——等这个人到了,潮音鲸就不用再撞崖了。弧线在等的人,也是潮音鲸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