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守墓人散,归剑归尘(1/1)
守墓人不在原地了。
苏阳把三把武器旁的落叶扫干净之后,走到松树根下那片被守墓人盘坐过几十年的泥土前。土面上留着极浅的压痕,压痕的形状和他每次在藏经阁前扫地时看到李道玄坐过的蒲团印子差不多——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身体的重量慢慢压进泥土里,压出一圈和自己身形完全吻合的凹痕。守墓人在这片树根下坐了八百年,泥土已经被压得和石头一样硬实。
压痕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不是法器,不是剑谱,是一枚极小的铜扣,铜扣上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苏阳把铜扣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守”字——笔画平直,没有任何锋芒,和他在入宗名册上签下的那个“苏阳”一模一样。守墓人本名不叫守墓人。他在八百年前初代祖师临死前被委任为第四层守护者时把自己的本名刻在这枚铜扣上,红绳是初代祖师亲手编的。八百年后红绳褪色了,铜扣还在。
苏阳把铜扣收进怀里,和铁皮盒子、竹简放在一起。
守墓人盘坐过的松树根下还插着那把没有剑穗的旧剑。剑刃入土三分,剑柄上刻着一行字——他刚才拔出来时就看到了——“守墓八百载,今日终得解脱。”他把旧剑重新插回原位,和墨竹竿、扫帚并排放在一起。三把武器插在苏墨渊坟前——一把是师父的竹竿,一把是守护者的旧剑,一把是他自己的扫帚。三把武器,三代人。他把三把武器旁边的落叶又扫了一遍,其实已经扫干净了,刚才扫过一次了,但他还是又扫了一遍。
晨光从后山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三把武器上,影子被拉得一样长。李道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了。他端了两碗豆浆,其中一碗放在苏阳脚边,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蹲下来。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在山道上走了有一会儿,碗边照例搁着一双筷子。老孙头还是怕他端不稳多塞了一双,他还是没还回去,就搁在碗边。
两人在老松树下蹲了很久,谁也没说话。苏阳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之后豆腥味比热的时候重,但老孙头今天多放了半勺糖,凉了也能尝出甜味。李道玄把自己那碗也喝完了,把空碗放在膝盖上,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就是随手敲了两下。然后他把筷子搁回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
“守墓人走了。”
“走了。”
“他等了你八百年。”
“他知道我等到了。”
李道玄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苏阳脚边那只空碗也捡起来摞在自己碗上,用筷子夹住两只碗的边沿往山下走去,背影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老孙头问你午饭吃不吃红烧肉。今天不是馒头,是米饭。”苏阳看着李道玄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把扫帚从三把武器旁边拿起来扛回肩上。诛天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剑鞘末端磕到松树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苏墨渊坟前现在插着三把武器,守墓人的压痕还在树根下,铜扣收在他怀里贴着铁皮盒子的盒盖。
当天晚上,苏阳在洞府里把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铁皮盒子放在桌上,里面三本登记簿、断帚梢、半截墨竹竿、完整剑渊钥匙和竹简码得整整齐齐。铜扣搁在铁皮盒子旁边,红绳褪了色但还是完整的,八百年前的编法和他扫帚柄上麻绳的八字结同一种手法。诛天剑挂在床头,剑身上的青金色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扫帚靠在门后,新帚梢是出发前老刘头削的,麻绳长度刚好够缠两圈。
第二天一早,殷血衣从青阳城赶来了。他带了一壶新泡的茶和一封殷红袖刚收到的情报。茶还是暗红色的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小角——是上次在封印台被老祖分神震碎那把的残片,他舍不得扔,用松脂粘好了继续用。情报是殷红袖从城主府密室里翻出来的,内容是血煞宗总坛的最新动向:老祖退隐后总坛被三大派系瓜分,主战派的残部在总坛旧址集结,打算用血池里残存的血引术印记重新激活血引大阵。他们手里有老祖留下的一件东西——一枚用血渊剑碎片熔炼成的“血渊令”,可以强行激活所有尚未被剥离的血引术印记。
殷血衣把情报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苏阳把剑引盘和内务堂令牌交给他,让他用剑引盘定位残余的血引术印记,用令牌进入总坛旧址的地牢。殷血衣把剑引盘翻了个面,盘底有一行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小字——“血煞宗执法堂薛厉监制”。他指腹在小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没说话。
当天夜里苏阳去了老刘头的杂役房,把新帚梢装上竹柄,断梢放在工作台上。老刘头把断梢拿起来看了看,放进铁皮盒子里和登记簿放在一起。然后去伙房吃了老孙头留的红烧肉——不是米饭,老孙头还是蒸了馒头。苏阳把肉夹在馒头里吃完,碗放在灶台上,说了句“走了”。老孙头在围裙上擦着手目送他走出伙房,嘴里念叨着“明天给你蒸花卷”。苏阳牵出老灰马,把扫帚横在鞍前,诛天剑挂在腰间,铁皮盒子和铜扣收在怀里。老灰马被养了好几天,肚子圆了一圈,看见苏阳来牵它打了个响鼻偏头去啃他肩上的扫帚。苏阳把扫帚从它嘴里抢救出来,翻身上马,往山门外走去。
山门禁制在他经过时自动闪了一下,护山大阵的通行权限还在。守门弟子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嗓门大得连后山都听得见的小子了——换了班,新来的更年轻,看见苏阳骑马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站直大声喊了句“苏长老好”。苏阳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顶层的窗户亮了一下又灭了,玄元子显然知道他今晚要走,但没打算出来送。后山老松树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三把武器的轮廓,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远处伙房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点炊烟,老孙头正在蒸明天的馒头。苏阳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老灰马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往北走去。下一站,血煞宗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