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裂缝深处(2/2)
数值在所有标注中最低的那栋楼,就是金和小区。
窗外远处,金和小区的楼顶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排灰色的轮廓,像几块竖起来的棺材板。
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条缝。陈铁柱端着两杯便利店的热豆浆走进来,一杯搁在陆深面前。纸杯烫得他在桌上垫了张废纸。
你从下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豆浆的热气升上来,在台灯光柱里绕了几圈就散了。他注意到了桌上的两张图和那本摊开的旧笔记本。
方老师的?
陆深点头。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他看见那张手绘地图。
陈铁柱弯下腰仔细看。手指点在那些红点上,一个一个数过去。十二个?
十二个。全是海城的住宅小区。
陈铁柱直起身。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又过了大概半分钟。
安居计划。他念出了地图上的标题,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单个项目。是系统性的。陆深指着地图上那些红点。十二个小区,分布在六个区,时间跨度八年。所有实测强度都低于设计标号。最低的一个只有28.1。
28.1?C30的楼打到28?陈铁柱皱了下眉头。
城东新区三期。差了将近两个兆帕。
陈铁柱把地图拿起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纸页被他的大手撑得直抖。
方教授就是查这个死的。他的表情变了,转身望向窗外,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紧。你现在的活儿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得了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深没答话。把笔记本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能感觉到
方远山用了八年记录这些东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证据留在了纸上,把纸锁进了木头里,然后把钥匙带走了。
七年了。从他死后我就在研究他留下的这些东西。跑遍了他笔记上记录过的那些工地,大部分已经不在了。
有的被拆除,有的档案过期资料调不出来。还有一处城南的住宅楼因为地基沉降被鉴定为危房后整体推平,混凝土样本一块也没留下。
方远山没来得及做完的事,现在得有人接着做。
听见没?
还是没答话。
陈铁柱盯着他看了十几秒。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搁在桌角,金属碰到桌面叮地响了一声。
明天要跑的话用得着。车在楼下,油我昨天加满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远了之后,灯灭了。
房间安静下来。窗缝透进来一股风,吹得桌上图纸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桌上的豆浆已经凉了,纸杯外面凝着一层水珠。
窗外远处,金和小区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暮色。那片灰色楼群里亮着零星的灯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睡觉。几千口人住在那些开裂的承重墙后面,对脚下的裂缝一无所知。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拇指碰到了封底内侧。有一个地方不对——纸页边缘有毛刺,不像是自然磨损。
他把封底翻开来凑到台灯底下看。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有两页纸被撕掉了。撕痕不新,但边缘不整齐,不是用裁纸刀切的,是徒手撕的。
残留的纸根大约两毫米宽,上面印着半个铅笔字的痕迹。方远山不用铅笔。整本笔记本从头到尾都是蓝色圆珠笔。
这两页是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
他把残留的纸根小心地对着台灯——隐约能辨认出半个字的轮廓,像是个字的左半边。
恒。
他盯着那个残缺的笔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
翻出手机通讯录里苏晚晴的号码,按了拨出键。三声。接了。
苏记者,你对安居计划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苏晚晴的声音发涩。
因为我导师死之前,一直在查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晚晴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你等一下。我手边有一份材料,是线人上周给我的。海城化工园区的一家企业,去年刚拿了环评批复,施工总承包方——她翻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也叫恒基。
恒基。
陆深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拇指按在笔记本封底那半个字上。
窗外,海城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化工园区的方向,几根烟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其中一根顶上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你把那份材料发给我。
已经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