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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裂缝深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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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裂缝深处

秦漫雪的电话在上午十点打过来。声音还带着昨晚熬夜的沙哑。

公证备份做好了。原件我锁在保险柜里,密钥分了两份,一份给律所,一份你自己拿着。

陆深嗯了一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正把那本旧笔记本摊在工作台上。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一下。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又跑了一遍供应链溯源。方远山报告里提到的四十六个试件,原材料端全都指向同一家水泥厂。这家厂十年前被注销了,注销前的最后一任法人——你猜是谁。

一个姓赵的。永丰县人。

电话挂了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和昨晚那条威胁短信并排放在一起。

一条是你导师当年也写过这样的报告。然后他死了。

另一条是笔记本里的——金和小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两句话之间隔了七年。

笔记本摊在工作台上,深蓝色的硬壳封皮褪成了灰蓝色,四个角卷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台灯底下能看见封皮表面一层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方远山,结构材料学,实验记录。墨迹褪得发灰,但每个字还认得清。

封皮内侧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字迹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能辨认出一个日期——2013年9月17日。

陆深把台灯拧亮了一档。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方远山的字迹从第一页开始就工工整整。项目名称、检测日期、混凝土设计标号、实测强度值,每一项用蓝色墨水写着。数据之间用横线隔开,横线是用尺子画的,每一条间距相等。

纸页之间夹着一小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已经变得半透明,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字。他小心地取出来放在一边,叶柄脆得一碰就断了。

翻过扉页,四个项目名称列在最上面。金和小区。翠园小区。河东区安置房项目。城西旧改二期。蓝色墨水,字迹端正。每个名字后面被红笔打了一个大叉,叉的力道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第一个项目,2014年3月,城西旧改二期。回弹法读数平均值42.3兆帕,离散系数0.04。方远山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2015年8月,翠园小区地下车库。同一批次试块抗压强度全在42兆帕以上,看上去没问题。但现场回弹数值偏低,最高34,最低31。两组数据差了将近十个兆帕。

方远山用红笔画了个问号,建议追查商砼供应记录。再往下,红笔字迹变得潦草——施工方拒绝二次取样。监理方未表态。

后面几个项目,批注的笔迹越来越急促。字越写越小,行距越来越窄。

到了2016年初,完整的句子变成了短语——偏差大数据存疑试块来源不明。每个短语后面都跟着一个红笔画的问号,问号越画越粗,反复描过。

河东区安置房。方远山用红笔圈出三个数字——28.7、29.1、27.4。

批注写着——设计标号C30,现场回弹均值28.4,不满足规范要求。验收通过。

他在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笔尖把纸戳穿了一个小洞。圆圈旁边又加了一行——签字人:区质监站王姓工程师。

再往后翻,批注变成格式化的记录。日期,加一个问号。有两处问号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有一页的页脚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

他们知道。

笔记本翻到四分之三的位置,笔迹突然变了。不再是项目检测数据。一张手绘地图占了整个跨页。

细线勾勒出省份轮廓,主要河流和公路都标了出来,连省道编号都用极细的笔触标注了。十几个红点散布其上,有的用圆珠笔点的,有的用水笔画的圈。每个红点旁标注了一组坐标和一个数值,从28到41不等。

地图标题写在页面顶端,字迹比前面所有批注都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安居计划·抽样点位。

红点是拿针孔扎出来的。透光看,纸背有凸起。方远山用了针和直尺,把每个坐标点精确定位在纸面上。旁边还有铅笔写的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是日期。最早的2013年,最晚的2017年初。跨度八年。

八年间,方远山一个人,拿着回弹仪和钻芯机,跑遍了半个海城。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抽样,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敲。没有经费,没有团队,没有任何官方的授权。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蓝色圆珠笔。

笔记本里夹着几十张手写的检测记录卡,每张卡上都标注了取样地点和日期。最早的一张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掉碎屑。

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陆深打开地图软件,输入第一组坐标。

搜索。定位。卫星地图放大。滨海区,清江路附近。一个住宅小区,六层板楼,屋顶是蓝色彩钢瓦。

第二组。城北区。高层住宅,楼顶密密麻麻全是空调外机。

第三组。河东区。住宅小区。第四组。西郊。住宅小区。

他加快了速度,手指在屏幕上点得越来越快。每一个坐标跳出来的结果都跟前几个一模一样——居民小区,住宅楼,密密麻麻的窗户。

十二组。全输完了。十二个落点,全在海城市各区的住宅小区上。陆深把地图缩到最小,十二个红色定位针散布在海城的版图上,像十二根扎进地图的钉子。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准备把坐标一一对应记下来。手指沿着地图边缘划过去——忽然停住了。

地图右下角,靠近折痕的位置,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红点。不是针孔扎出来的,是红色圆珠笔画的圈,比其他十二个都小,但圈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坐标只有一组数字。他输入手机地图。搜索。定位。

滨海区,一片已经拆平的工地。裸土,周围拉着围挡。没有楼。

他凑近台灯看那个红圈旁边的字。两个字,字迹比前面所有批注都重,像是用力按着写的——已处理。

十二个坐标指向小区,楼还在。第十三个指向的地方,楼已经没了。

抽屉最3幅面。他把图纸展开,铺在笔记本旁边。

两张图叠在一起的时候,陆深的手停住了。

金和小区在裂缝图上的位置,对应笔记本地图上一个红点的坐标。坐标网格几乎完全重合。那个红点旁写着C30——38.2。38.2兆帕,设计标号C30,看起来合格。

但裂缝分布图上,B栋和C栋的承重墙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标记。

他把十二个坐标的数值重新看了一遍。最低的是城东新区三期,28.1兆帕。最高的是城北一个商品房项目,41.6兆帕。中间值在33到36之间,参差不齐。

但有一个规律——所有实测值都低于设计标号,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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