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三月初·保定驿(1/2)
三月的春雨,像是老天爷扯不断的愁丝,时不时就下一点点小雨。
明朝的官路,已成了烂泥塘。
李朝阳勒住缰绳,胯下的西域大宛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这畜生跟他踩了一身泥泞,四蹄上挂着的泥坨子足有拳头大,坠得它每一步都显沉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身象征权势的绯红飞鱼服,下摆早已被溅起的泥浆糊成了深褐色,此刻吸饱了水汽,像只落汤鸡般蔫蔫地耷拉在胸口。
前方的保定驿站,斑驳的匾额,在风雨中苟延残喘。
门口蹲着两个缩在破棉袄里的驿卒,正把冻得发紫的手往袖筒里缩。
见到李朝阳那一身醒目的官服,这两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见了瘟神般的惊恐和厌恶。
对他们而言,这世道烂透了。
朝廷滥发通关文牒,北边这些靠着阉党上位的官员,白吃白住是常态,临走还要克扣驿站的马料钱。
上个月有个锦衣卫百户,带了七个随从,在这儿吃了两头羊,喝光了存酒,临走嫌马瘦,踹了驿丞一脚,连个铜板都没留。
在驿卒眼里,穿飞鱼服的,就是活阎王,是来扒皮的。
李朝阳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缩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吓得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
他颤巍巍迎出来,腰弯成了虾米,却不敢伸手接马缰绳。
李朝阳没说话,伸手探入怀中。
驿丞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脖子,以为这位爷要掏令牌治罪。
然而,李朝阳掏出的不是令箭,而是一块沉甸甸的腰牌。
“啪”的一声,腰牌落在驿丞怀里。
“洗马,上饭,要好菜。”声音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驿丞手忙脚乱接住,看着上面清晰的“锦衣卫同知李朝阳”刻字,铜质扎实,不似假的。
正发愣,又一道银光晃眼。
“咚!”
一枚二十两的银锭,重重砸进怀里,沉得他胳膊猛地一沉。
“大……大人……”
驿丞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浑浊的老眼满是难以置信。
这年头锦衣卫都是雁过拔毛,哪有主动掏银子的?还是二十两大锭!这一锭,顶驿站半月的开销了!
李朝阳解下披风抖落水珠,语气平淡:“愣着干什么?去洗马,刷干净点。草料钱另算,不够再找我。”
说完,不再看那呆若木鸡的老头,径直进了正厅。
驿站里冷得像冰窖,穿堂风呜呜作响。
墙角堆着半湿的柴火,冒着呛人的黑烟。
墙上贴着半月前的摊派告示,纸已泛黄:“驿站亏空,着周边三村农户每户摊银三钱,补足马料之缺。”
几个驿卒缩在灶边烤火,看到穿绯红飞鱼服的锦衣卫进来,呼啦一下散开,生怕沾上晦气。
只剩个扫地的老驿卒,佝偻着背,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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