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黑云压峰(2/2)
那云的黑,不是雨云的黑。
雨云是灰里透黑,这云是黑里透沉,黑得发实。
那云一层压着一层,边上一圈还在往外翻卷,把日头遮了个严实。
那云来得出奇地快,从压上日头,到遮严实,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天色跟着矮下来,像是从正午,一步跨进了傍晚。
云漫过头顶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上有极轻的一声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落进了水里。
跟着,水气就漫开了。
起先只是鼻尖上一点凉,跟着,满院子就都是那股子潮气了。
没风,水气是自己漫过来的,贴着地面走。
石桌面返了潮,手掌一摸,一层湿。
缸沿上挂起水珠,一颗一颗,聚大了,滚下来。
墙根的青苔,洇深了颜色,一小片一小片,都活了过来。
院墙上的湿气,顺着一道砖缝往下洇,洇出一条深色的线。
那潮气漫过院子的每一寸,连他坐过的凳面,都凝了一层水。
檐口也开始滴水,起先一滴,一滴,后来连成了线,落在阶前的石板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是湿的。
再一抬手,袖口也沉了,衣裳往身上贴。
吸一口气,从鼻子到胸口,都是潮的。
黑云还在往下压。
最高的那座峰,先没了顶。
跟着,九座峰一座接一座,上半截埋进云里,只剩峰脚还露着。
九座峰,他在院里本是数得清的,这会儿一座一座往下矮。
露着的峰脚,像退了潮的滩,暗得像泡进了暮色里。
那云从峰顶往下漫,漫到半山腰停住了,悬在那儿,不再往下走,也不再散。
峰腰的老树,都跟云底挤在了一处。
天色一寸一寸黑下来,正午的天,黑得跟夜里一样。
不对。
比夜里还要沉。
夜里头顶上是空的,这会儿头顶上那一片,是满的。
满得没有一点缝,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漏。
那片云压在九峰上头,不散,也不走。
云压稳了之后,里头就有了动静。
云里,忽然亮了一下。
白的光,从云这头窜到那头,云边一圈跟着透亮,把满山的黑,撕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亮了没一下,就合上了,黑得比先前更实。
跟着又是一下。
那一下,是紫的。
再一下,白的。
再往后,金红青蓝,各色的闪在云里一明一灭。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贴着云皮走,有的从云心扎出来。
有一道是青的,亮得最久,云里云外亮了三回,才暗下去。
有一道是金红的,亮得最野,把半边天都烧了一遍。
还有一种说不出颜色的,亮起来的时候,云是透的,亮过了,云还是黑的。
起初,隔好一阵才亮一下。
到后来,云里就没断过亮,这道没暗下去,那道又起来了。
亮得人睁不开眼。
云里那些颜色,把他仰着的脸,照得一阵白,一阵紫。
闪得这么亮,雷声却滚得又沉又慢。
隔了好一阵,声音才到,到的时候,地皮都在颤。
颤起来的时候,他牙根都跟着发麻。
有一道雷沉得吓人,从头顶上碾过去,院里的水缸都嗡了一声。
颤完,下一道闪又起来,雷声又在那后头,慢慢地追。
九峰上下,一点人声也没有。
满山的剑意,照旧悬着,一丝没动。
各峰的窗里,不知什么时候,都点起了灯。
大晌午的,一峰一峰,全点着灯。
一窗一窗的灯火,在黑天底下悬着,黄黄的一小团一小团,被满天的黑衬着,亮得发虚。
他认得出哪一扇窗是哪座峰的。
明泽峰的窗最多,全亮着,像是把整座峰都点透了。
那些灯火离得远,一窗一窗的,小得像萤火。
有的窗纸后头有灯影晃,晃一下,停一下,像是窗里的人,也在朝外看。
有一扇窗里,灯影来回走个不停。
李桃庭那间屋的窗纸后头,灯也亮了。
那点灯影安安静静的,跟满山的灯火,跟满天的雷霆,都不相干。
除了灯影,没别的动静。
沈剑心站在院子当间,仰着头。
脖子仰得发酸,他低下头揉了揉,再仰起来。
那片云压在九峰上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