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九峰(2/2)
就那三四柄,青的青,白的白。
船再往前,一面山当中裂开一道渊。
裂口极宽,两壁望下去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渊口四下,鸟绕着飞。
绕来绕去,没有一只肯落过去。
剑庭满山是剑意。
唯独那一道渊,静得出奇。
渊里渊外,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船在上头过,篙都不敢往深处点。
船过渊口,连风声都小了。
崔嵬的篙,快了两分。
那段路,老人撑得比一路哪儿都快。
过渊的时候,沈剑心朝那道渊望了一眼。
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望了一眼,他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船落到九峰当中。
主峰峰顶,没有殿,没有楼,没有观。
光秃秃一座石台。
石台上下,望不见一个人。
石台正中,插着一柄旧剑。
剑鞘上的漆剥了大半,旧得看不出年头。
九峰的剑意,悬在四面八方。
唯独这柄剑跟前,安安静静。
石台四周,草木长得比别处都盛,青得发黑。
草一直长到台边,长到剑底下。
台前没有香案,没有拜垫,什么都没有。
一只鸟雀落下去,就落在剑边上,蹦了两下。
又来了一只,也落。
两只鸟雀,就在那柄剑边上,蹦来蹦去。
蜀山,他去过。
蜀山的山门,他当年也是这么一路看过来的。
名剑的名字,罪剑的渊,死剑的坡。
天下的剑,生老病死,全握在这一座山门里头。
这份气象,丝毫不输给那座山。
船再往下落,落到九峰半腰。
剑意,一层一层压上来。
先是一层,贴着船舷过去,擦得船板发紧。
再是一层,从峰上斜着压下来。
到后来,四面八方,全是。
九座峰的剑意,一座一个样子。
有的直,直得像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有的密,密得插不进一丝风。
有的沉,沉得把云都压弯了。
还有的飘,飘得抓不住形。
九种剑意,一样一样压到船上来。
那些剑意,不冲船,不冲雾,不冲旁人。
全冲着一个人来。
仿佛都知道,这船上落下来的人,是谁。
九峰当中,西北那座峰的剑意,最密,最沉。
那座峰极高,比别的峰都高出一头。
峰上的殿宇,一层叠一层,殿宇的门户全开着。
偏偏望不见几个人影。
那样一座峰,本该满山是人。
人却寥寥。
人不在。
剑意全在。
那一片剑意压过来,密得像雨,沉得像一整面石板。
沈剑心认得那种沉。
认得,却没躲。
那些看不见的人里,有一多半,把神识落在了船上。
神识不落船板,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一道,两道,数不过来。
搭在肩上,一件压一件,越压越沉。
有的神识重,压得人肩背发木。
有的神识冷,贴着后颈,凉得像铁。
人不在跟前,眼睛全在。
这些神识,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量一遍。
量得很慢。
量过一遍的,退出去,换新的进来。
他站在船头,头顶是九峰的剑意。
九座峰,像九柄还没落下来的剑。
仿佛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是万剑穿心。
他没跨。
船往下落,剑意跟着往下压。
万剑底下,船走得极慢。
每挪一寸,头顶的剑意就跟着挪一寸。
挪得再慢,那些剑意也没掉过一寸。
一船人,就悬在万剑底下,一寸一寸地走。
那些锁着他的神识,从船上扫过去。
扫过船板,扫过船尾,扫到船头。
扫到李桃庭身上。
像碰上了烧红的铁。
一缩,立刻挪开了。
挪得极快,快得像从来没有扫过去过。
挪开一道,其余的跟着挪。
一道挪,道道挪。
再落下来的神识,全都绕着船头走。
有的从船尾绕,有的从船舷绕。
绕出去,又绕回来,单单空出船头那一块。
那一块,干干净净,比雾里还干净。
满庭的神识,让开了一个人。
船头,李桃庭还在望峰。
神识到了她那一侧,空空荡荡。
她站在当中,像站在没人的地方。
她那只搭着船舷的手,一直没挪过。
船往中庭当中落下去。
船落了多久,头顶的剑意就悬了多久。
悬了一路,一直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