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何必送死(2/2)
白袍沈剑心知道,退潮,跟他们两个,关系不大。
大祖那样的东西,不会被两个人吓退。
可满打满算,这座城头如今,也就两个人。
他想不出别的缘故。
从昨天最后一个人退下长城,两人就坐在这儿。
谁也没开口,一句话没说。
一个白天。
一个黑夜。
日头落了,星星出来。
星星落了,天亮了。
坐到天亮。
白袍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并肩坐了这一夜一天,他离这位,从没这么近过。
城头这些日子,人人仰着头望这位,望的都是个影子。
这张脸,也才看清。
枯荣。
人如其名。
这个名字,起名字的人,兴许见过他年轻的时候。
见过他没这么枯的时候。
那张脸,枯槁。
像烧尽的柴,只剩了个形。
眼窝陷着,颧骨支着,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那双手搭在膝上,像两截枯枝。
挨着他坐了一夜一天,白袍没听见他喘过一口气。
日头从东边绕到西边,照了他一天,照不出一点活气。
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吊着一口气,坐在这座城头的最高处。
这座城头,人人都见过他,坐在最高处。
没人见过他吃饭。
没人见过他喝水。
也没人见过他睡。
兵嘴里没有他的闲话。
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编排他。
军册里有没有他那一页,没人翻到过。
他就那么坐着。
守着。
他守这段墙的时候,白袍还没生下来。
守到白袍上城,守到白袍断了臂,守到满城的人都下了墙。
他什么时候下的城,坐到这儿的,白袍不知道。
为什么坐到他旁边来,他也没问。
玄相巅峰的人,坐在谁旁边,谁也不问。
两个不解释的人,把不解释这件事,做到了底。
白袍跟他,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第一句,是禁令。
不许离开城墙,一步。
第二句,还是禁令。
第三句,是那天墙道上的,殿后的人选,早就定了。
三句话。
两道禁令,一句半截话,这就是全部来往。
再往下,就是今天了。
枯荣也在望北。
望得很远。
眼睛陷在眼窝里,那点目光,却钉在天边。
白袍守了这些日子,自觉也算坐得住的。
挨着这位坐了一天一夜,才见着,什么叫坐。
风从两人中间过去,往南。
又折回来,绕着墙楼转了一圈,走了。
终于,有人开口了。
开口的,竟然是枯荣。
四个字。
“何必送死。”
声音不高。
落在这万里空城上头,落得清清楚楚。
空了一天一夜的城头,这一声落下来,反倒显得更空。
白袍没接话。
留一个人在这城头,不是枯荣的意思。
是他自己的。
那天第二道令压下来。
全部下城头,只留一人。
留谁,令上没有。
令上没有,人心里有。
白袍坐在老位置,没动。
满城的人下墙的时候,谁也没劝他。
骂得最凶的那个麻脸汉子,打他跟前过,脚步顿了顿,半句没吭,走了。
枯荣,也没劝。
殿后的人选,早就定了。
这话,是枯荣说的。
定的,不是枯荣。
是他自己。
比那道令,定得还早。
从素衡那一剑起,他就把自己,定在这段墙上了。
打那天起,他就没再把这座城头,当成个路过的地方。
这些,枯荣知道。
那天,他就在他后方。
城头那一剑,斩的是素衡。
三把本命飞剑,追着人,一路追到长城的那一位。
三把剑,剑光泼在城头,像落了一场大雪。
雪停了,人折了。
那一剑,惊世骇俗。
枯荣看见的,比大祖多。
也大概上能猜测出代价,落在了城头这一个身上。
断臂,从此长不出来。
修为,从此,滞住。
搁在谁身上,这都是断根的伤。
这些,枯荣没问过。
玄相巅峰的眼,看人用不着问。
断在哪儿,滞在哪儿,一眼过秤。
大体知道,就够了。
断臂长不出来,对殿后这一场,没用。
不。
哪怕他恢复到斩素衡那一剑时的巅峰神通,也没半点用。
在枯荣看来,这小子留下,纯粹就是,送死。
这四个字,落在白袍耳朵里,挑不出一个错字。
白袍没答。
他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