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何必送死(1/2)
长城上,从前是有人气的。
每天都有人死。
死了,补上。
城头各处,总有人。
有人靠着垛口叹气。
叹完了,该守的岗,照守。
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
说家乡,说收成,说哪家闺女说了人家。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低着低着,就没人说了。
更有人藏在城墙根底下,冲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妖蛮大军,破口大骂。
从祖宗骂到儿孙,从蹄子骂到犄角,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到。
骂完了,心里松快了,爬起来,接着守。
垛口后头有打呼噜的。
换岗的过来踢一脚,翻个身,接着睡。睡的,是下一岗的力气。
火头营有赌饼的。
半块干粮当彩头,输了骂两句娘。
赢的也不真吃,掰一半,还回去。
开饭的当口,队伍排得最长。
一勺一勺,人挨着人。
谁多谁少,勺上有数,心里也有数。
还有磨刀的。磨
刀石上的声音,从入夜磨到天亮。
谁的刀快,谁的刀钝,闭着眼,都听得出。
入了夜,火把一段一段点起来。
三百步一杆,从东头望到西头,像给长城披了一身火鳞。
人在,火在。
火在,这座城,就活着。
这些动静,吵了多少年,没人算过。
那时候,万里长城,处处是活人的动静。
但如今。
人,一个也没有了。
万里长城,空寂。
某处垛口塌着,没垒。
某处血浸进了砖缝,雨洗过,风磨过,洇成黑的。
某处旗杆上的旗没人收,风一过,拍一声。
箭壶倒扣在墙角,空的。
马道砖缝里,钻出来几茎草。
从前人踩来踩去,草,长不起来。
如今没人了。
草,起来了。
入了夜,再没有火了。
三百步一杆的火把,一杆也没剩下。
整条长城,黑着。
连尸首都没有了。
城头有城头的规矩。
死在这墙上的,尸首要抬下墙。
这些日子撤军,活人带走了,死人也带走了。
抬下墙,装上车,一个不落。
血渗在砖缝里。
人,一个不剩。
风声还在。
虫叫还在。
从前这些声音混在人声里,听不出来。
如今整座城头,就剩它们。
一声,都数得清。
都嫌吵。
寂寥得,让人害怕。
天亮了。
白袍睁眼往北看。
那片黑,动了。
动的方向,不对。
那片黑,没有压上来。
它往后退。
一层,一层,像退潮。
营帐连着营帐,从城根底下,往后掀。黑压压铺到天边的漫延,往天边收。
退得没有声音。
夜里就是有响动,也让风声盖住了。
天亮睁眼一看,那片黑,已经退出去老远。
这些日子,那片黑也挪过营。
白天趴着不动,夜里悄悄往后挪,挪完又压回来。
城头的人懂那种挪。
挪,是缓口气。缓
过那口气,咬上来更狠。
这一回,退了,就不回来了。
再退。
淡了。
再淡。
退到看不见。
尸山还在。
半月前那场恶战堆起来的,还在城外老地方堆着。
他们退,把尸山留在了身后。
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他们连尸山都不要了。
号角也没了。
那声短短的、冷冷的调子,这些日子本就稀了。
今天,一声没有。
昨天白天,那片黑还让出几条道。
道口,全冲着长城,像在等城头的人走了,他们好开进。
一夜过去。
开进的道,空了。
人,走了。
那片黑退过尸山,退过荒原,退过地平线。
半天前,它还压着半个天。
这会儿,天大出来了。
城头望出去,从来没望出去这么远过。
望得远了,天底下反倒更空。
眼里没了那片黑,空落落的,不习惯。
可是城头,明明没人了。
万里空城。最高处,两道人影。
一道白。
一道枯。
并肩坐在长城最高处。
仿佛,就因为这两道人影,数以万计的妖蛮大军,退了。
万里空城,两道人影,退走一片黑。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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