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回去请你喝喜酒(2/2)
先到的,安了帐。
后到的,寻着自己的营号,一顶一顶归进去。
北边下来的旗号杂,军帐的,江湖的,带伤的。
到了渡口,全归进这十八座帐的册子里。
渡口的火,一晚比一晚多。
早先夜里只有两堆,如今顺着河滩,一堆连着一堆,烧出去半里地。
中军帐里,灯还亮着。
魏叙坐在案后,披着件旧棉袍。
人瘦得撑不起那件袍子,就那么陷在椅子里。案上摊着册子,一本摞着一本。
案头的茶,凉了三回,他没喝。
这一夜,他就着凉水咽药。
药搁在案角,一包一包,包纸都发黄了。
有人进来回话,报的是最后回撤的批次。
他抬手,蘸墨,在册子上落一笔。
落点的次序,军帐的先后,粮械的去向,一笔一笔,从他案上过。
哪个营先上船,哪个营压后。
伤员分去哪三座帐,粮草卸进哪一排仓。全在他心里摆着。
三天前,头一拨人涌到渡口,乱过一阵。
如今再到渡口的,各找各的帐,各上各的船。
北边最后下来的一批,他排在了末尾。
名单上他添了一行小字:等城头灯熄。等的是什么,他没写全。
给他把脉的军医,早不说话了。
那脉象,医书上都懒得写。
气血早亏空了。
撑着他坐在这张案后的,那副身子早就靠不上了。
靠的是那颗心眼。
十八座军帐,他管了这些年。
这一场大撤,从他手里过,收拢成章法。
撤字怎么写,全在这案上,一笔一笔。
后半夜,帐里的人都退了。
他从案底下摸出一个匣子。
匣子不大,黑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这匣子在案底下躺了多少年,帐里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匣子谁也不许碰。
他打开匣子。
里头躺着一枚火种。
像一粒烧红的种子,捧在手里,温的。
温度底下,压着针尖那么一点亮。
他的手抖,凑近了看。
那点亮,还在。
埋进天堑节点的那颗核心种,连着这一整张网。
网铺到北境的地脉,铺了多少年,就欠最后一把火。
他把火种放回匣子,合上,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做完这些,他靠着椅背,喘了一阵。
帐外,河滩上的火一堆一堆。
人声,水声,落锚的声音。
他听着,闭了一会儿眼。
天亮之前,还有三批人到。
三批。
哪一批从哪条道下来,几点到河滩,册子上,全写着。
最后一批动身,是第三天清早。
城头上能走的,都走了。
剩下的人站完最后一班岗,把火把交接给空荡荡的墙道,也下了城。
马道口集合的人不多,站得稀稀拉拉。
这一批走完,城头就空了。
走得都慢。
没人张罗,没人催。
收拾东西的动作,一个比一个轻。
关宋扛着偃月刀,走到沈剑心跟前。
风从城外往里灌,把两个人的袍角都掀了掀。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城外。
那片黑还在。
比来的时候,更沉了。
妖蛮的旧尸山还在墙外头。
新的黑漫上来,一层压一层,把旧尸山盖了。
这一站,站了多久,谁也没数。
从认识那天起,到这座城头,两个人的交情,是在酒里和刀里泡出来的。
关宋把腰上的酒壶解下来,在掌心磕了磕。
磕壶的动作,做得很随意。
壶底朝上,控了控。
一滴也没有。
城外,号角短短一声,又没了。两个人都没理会。
这壶空了很久了。
壶口的木塞都磨圆了,他就一直挂着。
城头禁酒,这壶挂在腰上,挂的是个念想。
“关大哥,等回去请你喝喜酒。”
关宋愣了愣。
随即咧嘴一笑。
这一笑,络腮胡子都笑开了。
城头这些天,没人这么笑过。
那壶,原是说好了战后头一顿,他请。
如今这话换了个名目,从补酒换成了喜酒。
这一层,他听得懂。
他等着。
他没接话。
空壶往腰上一挂,勒紧。
偃月刀在肩上正了正。
刀身上的豁口,比上回又多了几个。
青光淌过那些豁口,一个一个,全让亮填平了。
他转身,顺着马道下城,出瓮城,上荒原,往南。
脚步声顺着马道远下去,一声,一声,听不见了。
走出二里地,没回头。
荒原上起了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往后卷。
他没拢,也没紧一紧步子。
刀扛在肩上,青光顺着刀背往下淌,淌了一路。
身后,长城的火,一段,一段,熄了下去。
最后一段亮着的,是白袍沈剑心坐着的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