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一字(2/2)
侯远欺身,递剑。
几十年的修为,几十年端正的招,连同聚在剑尖上的那一线,全押在了这一剑里。
一道亮光。
鲜血飞溅。
年轻人的剑,先一步穿了过来。
侯远这一剑,没能刺中他。
两人错身,分开,各自站定。
侯远站在原地,站了一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张了张嘴,像是还有什么话。
没等说出来,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素衣趴在青石台上。
那把剑压在身底下,一只手,还扣着剑柄。
台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场剑斗,无聊至极。
从头到尾,跟老猴子上台送死,没什么两样。
骂也骂了,劝也劝了,一头撞死在南墙上,拦不住。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方才劝得最苦的几个,这会儿脸都垮了。
后排已经有人起身,拍拍衣裳,走了。
年轻人立在台上,收剑,归鞘。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
素衣底下,身形在缩。
手背那层青黑绒毛,顺着胳膊往上爬,人面松开,塌下去,露出一张毛脸。
一只老猿猴,趴在青石台上。
个头不高,毛色发灰,背弓着。
就是提剑城里最寻常的那种,老猴儿。
年轻人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冲那具尸体,抱拳,拱了拱手。
拱得不重,腰却弯得实。
转身下台,缓缓走了。
走出看场,日头照着他那身正气,背影直得跟他的剑意一个样。
一句话没说。
人群散去。
方才坐得满当当的看场,空得很快。
沈剑心只是看着。
他正要上台。
有人先上去了。
前头那个骂得最凶的中年男人。
骂他失心疯,骂他一肚子坏水的,就是这一位。
中年男人上台,蹲下,先把压在侯远身底下的剑抽出来,搁在一旁。
然后给他整理衣裳。
素衣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抻平。
领口翻好,衣摆拉正。
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把胸口和脸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得很慢。
台下没人说话。
方才还骂得最响的几个,这会儿都别过了脸。
擦完,他把侯远扶起来,背到背上,两条胳膊从肩上绕过去,扣紧了。
下台,朝看场角落走。
角落里停着一口棺材。
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
新木,刨得平整,敞着口,等着。
中年男人把侯远放进去,摆正,合上盖。
自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沈剑心站在原地,看着。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是,侯远担心的事,是多虑了。
沈剑心从乾坤物中取出一壶酒。
这壶酒,本是留着傍晚出城路上喝的。
拔了塞,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凉的,一路灌下去,胸口倒热了一线。
酒壶挂在腰上,他转身出了看场,接着逛他的街。
日头往西斜了些。
离黄昏,还有些时候。
满街的剑鞘晃着光,铺面照旧开着,谁也不知道问剑台上,刚死了一个老好人。
没人能理解侯远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作恶多端的恶人死了,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多少交集。
偏偏在死后,为着许多年前一桩那恶人自己都未必记得的恩情,他把命还了回去。
蠢吗。
蠢得可怜。
可对侯远自己来说,这一关,怕就是他的死局了。
满城的故事,多得数不过来。
那个中年男人有,那位年轻人有,剑谱铺的老掌柜,多半也有。
沈剑心实在没功夫,一个一个去了解。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侯远的心湖。
含冤的,负屈的,不甘的,这样的心湖,他见过。
侯远这一片,没有。
湖水清澈明亮。
沈剑心又喝了一口酒。
在街上,他的步伐,逐渐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