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欠一壶(2/2)
不求个当面。
就怕,沾上。
鲶老爷捏着信纸一角。
抬头。
殿顶那轮月,还在。
他忽然想起那夜。
这位深夜闯殿,讨酒喝。
坐下就倒酒。
句句公道。
临了,怕牵连。
拍拍手,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风光霁月。”
念了一句。
这四个字,还是早年听戏文学的。
形容人,敞亮。
如今用在一位爽了约的读书人身上。
竟也,严丝合缝。
念完,自己笑了。
“读书人。”
“果然是,嘴上一套。”
嘴上骂着。
手底下,把信纸折起来。
折了一遍。
又压了一遍。
折得,方方正正。
这几日,心里的苦闷。
清晨,江口。
那道白影,顺流而下。
头,没有回。
他在滩头,站了一晌午。
回府,谁也没告诉。
大喜的告示,照发。
苦水,自己往肚里咽。
这会儿。
那口苦水,淡了。
冲淡它的。
就是手里这一封信。
爽了的约。
欠下的一桌酒。
还有那四个字。
怕各方牵连。
怕连累他。
活了千年。
头一回,被人这么惦记着怕连累。
“嘴上一套。”
他又骂了一句。
骂完,心里舒坦。
只是。
鲶老爷忽然想起一桩事。
这位先生。
贵姓?
不知道。
那夜,喝到月上中天。
人称先生。
他称了一夜,先生。
信上,也没有落款。
通篇,就一个鲶兄。
人家欠他一桌酒。
他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欠的。”
“没凭没据的。”
嘴上这么说。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下一回,再遇上这样的读书人。
头一件事,先问姓名。
再带上一位。
真心喜欢自己的,良配。
一道来,喝上一壶。
让先生也瞧瞧。
他老鲶鱼,也有那一日。
想到这儿。
一个人,乐出了声。
乐完。
坐回案边。
两只碗,还在。
他端起自己那只。
对面那只,满着。
凉了。
他也喝了。
一桌菜,没怎么动。
自己吃酒。
没啥滋味。
一个人,喝不出个热闹来。
他冲着殿外,扬声。
“来人!”
一个小虾兵,连滚带爬进来。
“大王!”
“外头的,都别闹了。”
“都上这儿来!”
“陪本王,喝酒!”
小虾兵愣住。
“都……都来?”
“都来!”
一传十。
十传百。
别殿的酒案,呼啦啦,全往敞殿搬。
老龟妖抱着酒坛,挤进来。
水獭,揣着他的小本子。
鳗鱼精的尾巴,都打结了。
蟹将横着走。
撞翻了两个灯架。
一桌,变十桌。
十桌,摆到殿外廊下。
敞殿里,挤得满满当当。
“大王大喜!”
不知谁起的头。
满殿的妖,跟着喊。
大喜。
大喜。
鲶老爷端着碗。
由着他们喊。
水獭凑过来,敬酒。
“大王。”
“小的记工几十年。”
“头一回,见您这么高兴。”
“这杯,小的干了!”
一口,闷了。
闷完,掏出小本子。
就着酒劲,记了一笔。
鳗鱼精缠着酒坛,不撒手。
被老龟妖一爪,拍开。
“酒,是大家的。”
有小妖壮着胆子问。
“大王。”
“对面那只碗。”
“给谁留的?”
鲶老爷瞥了一眼。
“先生。”
“哪位先生?”
“干活卖力的那位。”
满殿的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不起,是哪一位。
哄笑声,碗盏声。
闹到了后半夜。
其乐融融。
夜深。
宴,散了。
满殿的妖,横七竖八,睡熟了。
鼾声,连成一片。
鲶老爷醒着。
独坐案边。
一桌残席。
对面那只碗,还满着。
留给先生的。
谁也没动。
他从袖子最里层。
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凑着灯。
看了一遍。
从鲶兄。
看到,欠你一桌酒。
看完。
收好。
信纸入袖。
贴着心口的那一层。
殿外的江水,缓缓地淌。
明日,还有明日的活。
一江的船,要护。
岸上的人,要管。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