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先生(2/2)
自始至终。
身上修为,一分没露。
那股修为,压在身上没撤。
灯焰,伏得只剩一点豆。
沈剑心只是倒酒。
手,没抖。
酒线,细,稳。
鲶老爷压着。
压着压着。
自己先泄了。
千年的老妖,心里有账。
深夜独闯内殿,还面不改色的,两种人。
一种,是蠢。
蠢到不知道怕。
一种,深不可测。
深到不必怕。
酒气顶着脑子,一时分不出了。
分不出,就不敢动。
何况。
喝到伤心处的妖,本就没剩下多少杀气。
那股修为,撤了一半。
撤了,也没走远。
悬在头顶,随时落得下来。
“你是工地上的。”
鲶老爷忽然问。
不是问句的问法。
“打过几天杂。”
沈剑心答。
“面生。”
“新来的。”
“工钱,日结。”
“黑石。”
鲶老爷点点头。
像是核完了账。
一问一答,都是平平的。
问的人,眼睛没离开他的手。
答的人,手上斟酒,稳稳的。
鲶老爷开始打量他。
从领口,看到袖口。
从虎口的茧,看到坐直的腰。
看着看着。
那双眼里的凶,褪了。
“先生。”
他忽然改了口。
“先生要喝,便喝。”
“喝完。”
“说人话。”
戒心,收起七分。
剩下三分,化成了听。
沈剑心端起碗,抿了一口。
水底酿的酒,烈,带腥。
“江滩上那个孩子。”
他先开了口。
“退烧了。”
鲶老爷摆手。
“一粒水精,不值一提。”
“下回她再跪。”
“别让她跪。”
“头磕坏了。”
“娃好了,得心疼他娘。”
鲶老爷端碗的手,停了停。
仰头,灌了一大口。
灌完,酒气顶上来,话匣子开了。
“先生。”
“你是个读书人。”
“我打小,就敬你们读书人。”
“早年上过岸。”
“蹲在戏园子外头,听先生说书。”
“水底下,没这些讲究。”
“情情爱爱,我一套一套的。”
“全打戏文里学的。”
“先生说书,说到动情处。”
“满场的人,都哭。”
“我蹲在外头,也哭。”
“书上说。”
“真心,总能换真心。”
“我信了几百年。”
“书里还说。”
“皇天,不负苦心人。”
“我这条江,守了一千年。”
“苦心,撒了满江底。”
“先生。”
“老天爷,是不是睡着了。”
他伸手,抓过一个酒坛。
给自己满上。
“殿顶,今日合拢了。”
“他们说,后日,请她画样。”
“宫成了。”
“她说,宫成了,像成了,就随了我。”
“先生。”
“你说。”
“这算,随么?”
沈剑心不评戏文。
也不接那个“随”字。
“我鲶家,守这条江,一千年。”
鲶老爷又灌一口。
“江上,没让翻过一条船。”
“大旱那年,闸,我开的。”
“岸上的苦人,跪到滩上。”
“我没有一回,不应的。”
“先生。”
“你说。”
“我差在哪儿?”
沈剑心看着这位。
水底下的老鲶鱼。
把戏文当了经。
“她好不好。”
“你比我清楚。”
“你喜欢她。”
“没错。”
“可人家,可以不喜欢你。”
鲶老爷的手,僵在碗沿上。
“强求,也使得。”
“强扭的瓜,或许,也有滋味。”
“可你想想那一日。”
“那个喜欢你的人,出现了。”
“她像你喜欢白娘娘那样,喜欢你。”
“甚至,更喜欢。”
“你却,无法回应。”
“她一定。”
“也跟你一样,伤心。”
“不妨。”
“等等。”
敞殿里,静了。
这中间,递碗,碰盏。
碰盏的时候。
鲶老爷借着三分酒气,指尖探过去一缕水气。
细细的,软的。
搭上沈剑心的手腕。
泥牛入海。
没了。
一点响动,都没有。
千年老妖,端碗的手,顿住了。
半晌。
仰脖,一口闷了。
闷完,什么都没说。
再倒酒的时候。
先给沈剑心的碗满上。
自己的,后满。
这一闷一倒。
老妖心里那本账,翻过去了。
偏偏这样的人。
说的话,句句落在心窝里。
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没去擦。
滴进碗里。
他端起来。
就着泪,喝了。
“先生。”
“你说的道理,都懂。”
“可就是,伤心。”
“喜欢她。”
“也不知道。”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