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卡子上的货(1/2)
阴历二十这天早上,郑耀先五点半就起了。天还没亮透,弄堂里雾蒙蒙的,隔壁老虎灶刚捅开火,煤烟味混着水汽往仓库院子里灌。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胳膊腿,把腰间的枪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别回去。
赵简之比他起得还早,已经把驳壳枪擦好了,大刘和老郭也收拾停当。三个人换了短打扮,外头罩着破棉袄,看着像赶早市的菜贩子。郑耀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冷馒头。
“十点截货,你们八点半出发,分头走。大刘和老郭先去狄思威路大兴仓库附近蹲着,盯着仓库门口。方德标今天要补货,补货的人一般上午九点多从大兴仓库出来。你们看见有人从仓库里搬东西出来装车,就跟上去,在狄思威路和北四川路之间那段僻静路上动手。简之你带人截货,大刘和老郭在外围把风。截完了货,问清楚大兴仓库里头还有多少存货、看守是谁,把人放了,货找地方藏起来。”
赵简之点了下头。“货藏哪儿?”
“藏到霞飞路西头老孙的茶摊后头。老孙在虹口公园后门摆茶摊,他那儿有个堆茶叶的棚子,平时没人去。你跟老孙说是我让存的,他懂。”
赵简之应了,带着大刘和老郭先走了。郑耀先自己没急着动,在仓库里又坐了一会儿。七点半,他换了身干净长衫,戴了顶灰呢帽,出门往爱多亚路方向走。马德彪十点在爱多亚路卡子截货,他不能到场,但得在附近找个能看到卡子的地方。爱多亚路卡子东边有一家叫“德兴馆”的菜馆,二楼临街,窗户正对着卡子。他打算在德兴馆二楼坐着吃早点,从窗户里看马德彪截货的全过程。
八点半,郑耀先到了德兴馆,上了二楼,挑了张靠窗的桌子,要了一碗焖肉面和一壶茶。他把报纸摊在桌上,隔着报纸从窗户往卡子方向看。爱多亚路卡子在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两头各设一个岗亭,巡捕和巡捕房雇的便衣在卡子上查往来车辆。九点过后,卡子上开始忙起来,运菜的板车、拉货的黄包车、几辆小轿车排着队等查。
九点四十,马德彪带着两个巡捕从霞飞路方向走过来。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灰色短打,腰里别着枪,手里捏着一张纸,看着跟平常查私货的便衣一个样。三个人在卡子西头的岗亭旁边站定了,马德彪跟岗亭里的巡捕说了几句话,那个巡捕点了下头,往后撤了撤。
九点五十,从北四川路方向过来一辆卡车,车厢上盖着油布,用绳子扎得紧紧的。卡车开到卡子跟前停下来,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递了一张纸给岗亭里的巡捕。巡捕看了纸,朝马德彪那边挥了下手。马德彪走过去,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朝卡车上瞄了瞄,忽然一挥手,两个巡捕分左右围上去,把卡车驾驶室两边的门堵住了。
司机慌了,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个子,穿着一身蓝布工装。马德彪跟他说了几句话,瘦小个子一个劲摇头,手往车厢上指。马德彪不跟他啰嗦,让两个巡捕把油布掀开。油布底下是十几个木板箱,箱子上印着“日华商事株式会社”的字样。马德彪撬开一个箱子,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掏出来几盒西药。他朝瘦小个子晃了晃药盒,瘦小个子不说话了。
马德彪把瘦小个子带到岗亭后头,过了大约五分钟,瘦小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垂着头站在卡车旁边。马德彪让一个巡捕上了卡车驾驶室,把车开下卡子,往霞飞路方向拐了。另一个巡捕押着瘦小个子跟在车后头走。
郑耀先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马德彪截货的过程干净利落,没多废话,也没动手打人。货扣了,人押了,前后不到十分钟。马德彪本人没跟着车走,站在卡子上又跟岗亭里的巡捕说了几句话,然后往霞飞路方向走了。
郑耀先把面吃完,茶喝了两口,付了账下楼。他走到霞飞路和爱多亚路拐角处的时候,宋孝安派来盯马德彪巡捕车的人从对面走过来,跟他错身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货进了巡捕房霞飞路仓库,三号库房。马德彪没跟车,他往巡捕房方向走了。”
郑耀先没停步,继续往东走。马德彪截了货,接下来方德标会收到信。方德标收到信之后,要么找马德彪,要么找金宝林。大刘在巡捕房门口盯着,方德标一露面就会被看到。
他走到霞飞路东头,拐进老正兴旁边那条弄堂,从后门穿进去,绕到了老正兴后厨的院墙外头。阿五在街对面烟摊上蹲着,见郑耀先从弄堂里出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穿短打的还没来。郑耀先没停步,从老正兴后门走过去,拐上霞飞路往西走。走到半路,赵简之从对面过来,两人错身的时候赵简之低声说了句:“六哥,大兴仓库那边得手了。方德标的伙计从仓库里提了四箱药出来,在北四川路拐角让咱们截住了。问出来大兴仓库里头还有二十来箱存货,看守是一个姓吴的,一个姓李的,都是中国人,白天在仓库里,晚上回虹口。伙计叫陈阿福,宁波人,在方德标绸缎庄干了三年。我把他放了,货藏在老孙茶摊后头。”
“陈阿福回去会跟方德标报信。方德标今天一天丢了两批货,一定坐不住。他会去找小田。小田在哪儿?小田是特高课的翻译官,平时在特高课总部办公,出来接头一般在虹口那边的据点。方德标去找小田,不会直接去特高课总部,应该是去小田常去的地方。你让老郭去虹口盯着,看方德标今天下午有没有出现在虹口一带。”
赵简之应了,转身走了。郑耀先继续往回走,走到仓库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吃了碗泡饭,刚坐下来,大刘从外头跑回来。
“六哥,方德标去巡捕房了。马德彪截货之后不到半个钟头,方德标就来了,直接进了金宝林的办公室。方德标在金宝林办公室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巡捕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黄包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方德标找的是金宝林,没找马德彪。他信不过马德彪了。金宝林跟方德标谈了什么?”
“大刘在巡捕房门口等着,方德标出来的时候,金宝林送到办公室门口,两个人脸上都不好看。方德标走了之后,金宝林把马德彪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大约十分钟。马德彪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刘注意到马德彪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金宝林问马德彪线报的事,马德彪咬死了说匿名线报。金宝林没往下查,但他一定跟方德标说了‘巡捕房确实在查走私西药’。方德标现在两头挨打——卡子上的货被扣了,大兴仓库的补货也被截了。他得去找小田商量对策。”
下午两点,老郭从虹口回来了。“六哥,方德标坐黄包车到了虹口狄思威路,在一家叫‘松鹤楼’的茶馆门口下了车。他在茶馆二楼坐了一会儿,小田来了。小田穿的是便衣,没穿鬼子军装。两个人在二楼靠里那张桌子说了大约二十分钟话。方德标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小田没跟他一块儿出来,方德标走了之后小田在茶馆里又坐了十分钟才走。”
“小田跟方德标谈完之后往哪儿走了?”
“往北,朝日华商事株式会社仓库的方向走了。”
“小田去找鬼子汇报了。方德标丢了货,小田得跟上面交代。他往上头一报,佐佐木就会知道。佐佐木一知道,就会查是谁在中间截了货。马德彪是巡捕房的人,方德标丢了货不会往马德彪身上想,他会以为是别家药行在背后搞他。但佐佐木比方德标精明,佐佐木会查马德彪。马德彪的底细不难查——好赌、欠债、跟方德标有往来。佐佐木一查马德彪,就会发现马德彪最近跟一个匿名线报有关。顺着匿名线报往下摸,佐佐木摸不到咱们头上,但他会收紧方德标这条线。”
郑耀先把这一圈想完了,问老郭:“小田在茶馆里跟方德标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什么地名、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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