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老半斋后门(1/2)
老半斋菜馆在霞飞路中段,门面朝南,三层楼,楼下散座,楼上雅间。后门开在北边一条小弄堂里,弄堂不宽,两边是菜馆和隔壁茶馆的后墙,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箩筐,还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里头是个堆煤球的棚子。郑耀先下午四点到的,先在弄堂里走了一遭,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折回来,把弄堂两头通着的街道、弄堂里几个拐角、哪段有路灯哪段没路灯,全记在脑子里。
弄堂东头通霞飞路,西头通一条叫“和合坊”的小马路。和合坊往北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分驻所,往南是一片石库门弄堂。郑耀先相中的是弄堂西头拐角处一间堆旧桌椅的仓库,门板虚掩着,里头没人。他推门进去看了看,地上全是灰,靠墙堆着几张缺腿的八仙桌和一堆破椅子,一股霉味。这地方好就好在门口对着弄堂拐角,站在里头能看见弄堂两头,外头不走到跟前看不见里头有人。
他退出来,把门板照原样虚掩好,然后走到弄堂东头,在霞飞路上拦了辆黄包车回了仓库。路上他把今晚见马德彪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七点整,马德彪从霞飞路巡捕房出来,走霞飞路往西,到老半斋后门那条弄堂口。大刘在弄堂口截住他,带到西头仓库。郑耀先在仓库里等着。大刘把人带到之后退到弄堂拐角把风,郑耀先单独跟马德彪谈。
六点半,郑耀先换了身灰布短褂,外头罩了件旧棉袍,头上戴了顶黑缎瓜皮帽,看着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赵简之和大刘已经先走了,老郭在仓库里看家。郑耀先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七点差十分到了和合坊。他没直接进弄堂,先在和合坊北口一家老虎灶旁边站着,要了碗开水慢慢喝。七点整,他看见马德彪从霞飞路方向走过来,穿一身黑色巡捕制服,肩上斜挎着根皮带,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大刘从弄堂口迎出去,跟马德彪说了句什么,马德彪站住了,左右看了两眼,跟着大刘进了弄堂。
郑耀先把碗还给老虎灶老板,从北口绕到弄堂西头,推开仓库门板进去。里头已经点了盏小油灯,赵简之站在门后头,见郑耀先进来,点了下头。过了两三分钟,大刘带着马德彪到了。马德彪进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破八仙桌上。他稳住身子,抬头看见郑耀先站在灯旁边,愣了一下。
“你是——”
“马巡捕,坐。”郑耀先朝一张还算稳当的椅子指了指。马德彪没坐,站在那儿搓手。郑耀先也不勉强,从怀里掏出那张赌债记录的抄件,展开来递到他面前。“福生赌台的账,马巡捕自己看看,数目对不对。”
马德彪接过去凑着油灯看了几行,脸色从白转灰,又从灰转青。他把纸还给郑耀先,嗓子发干。“你……你是哪路的朋友?”
“哪路的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德标替你还了两千块赌债,你替方德标放货过卡子。这事要是捅到巡捕房政治部,你身上这身黑皮就得扒下来。”
马德彪咽了口唾沫,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朋友,有话好说。方德标的事,我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货是他自己走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方德标的货从虹口出来,进法租界,走霞飞路东段过卡子。你是管霞飞路东段巡逻的,货从你眼皮子底下过,你收了两千块赌债,你说跟你没关系?”
马德彪不说话了。郑耀先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马巡捕,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办你。方德标走西药的货,我要知道三件事:货从虹口哪个仓库出来,走哪条路进法租界,每次走货的时间。你把这三件事告诉我,赌债的账我可以当没看见。你要是不说,明天一早这张纸就送到巡捕房政治部金宝林探长桌上。”
马德彪听到“金宝林”三个字,肩膀抖了一下。金宝林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收了方德标的钱。如果这张纸到了金宝林桌上,金宝林为了自保一定先把马德彪抛出去。马德彪心里清楚这一点。
“朋友,我说了,你能保证这张纸不往外漏?”
“我说了算。你把这三件事告诉我,纸还你,往后每个月我找你抄一回赌台的账,你按月把方德标走货的情况跟我说。你要是不老实,或者跟方德标通了气,纸就直接送金宝林桌上。”
马德彪站着想了半分钟,最后点了下头。“行。方德标走货,每个月两回,阴历初五和二十。货从虹口狄思威路一家叫‘大兴仓库’的地方出来,走北四川路进法租界,从爱多亚路过卡子。他走货的时候会提前一天给我递个信,信里写‘明日有货到’,我就知道第二天在霞飞路东段别多事。货到了卡子上,押车的人递一张方德标的条子,我看了条子就放行。”
“大兴仓库,北四川路,爱多亚路卡子。阴历初五和二十。押车的人递方德标的条子。条子上写的什么?”
“就写‘瑞昌祥绸缎庄提货’六个字,底下盖方德标的私章。”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后天是阴历二十,应该有一批。但我还没收到方德标的信。按规矩他今天或者明天该递信了。”
郑耀先把“后天阴历二十”这个日子记在心里。如果后天有一批货从大兴仓库出来走爱多亚路卡子,那就可以在卡子上截。但截货不能由军统的人直接动手,得让巡捕房的人出面。马德彪是巡捕房的人,如果他带人去卡子上截货,名义上是巡捕房查私货,实际上是把方德标的货扣下来。货一扣,方德标就得露面来捞,到时候顺藤摸瓜。
“马巡捕,后天这批货,你在爱多亚路卡子上给我截下来。”
马德彪愣住了。“截货?我截方德标的货?那方德标回头找我算账——”
“你截货的时候不用提方德标的名字。你就说巡捕房接到线报,有一批走私西药从爱多亚路过卡子,你带人去查,查到了就扣。方德标来找你,你就说上头的命令,你也没办法。他要是问你上头是谁,你就说金宝林探长亲自下的令。金宝林收了方德标的钱,方德标去找金宝林对质,金宝林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只能认下这个说法——巡捕房确实在查走私西药,他不敢说没这回事,因为一说没这回事,方德标就知道是你在搞鬼,你反过来咬金宝林一口,金宝林更麻烦。金宝林这个人城府深,他不会为了方德标把自己搭进去。”
马德彪听完,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你这是让我跟金探长对着干?”
“我不是让你跟金宝林对着干。我是让你按巡捕房的规矩办事——接到线报,查走私货。金宝林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线报是匿名递到巡捕房的,你不知道是谁递的。金宝林查不到你头上。”
马德彪低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行。后天那批货,我截。”
“截了之后把货扣在巡捕房仓库里,别动。方德标会来找你,你让他去找金宝林。方德标找金宝林的时候,金宝林会问他货是从哪来的。方德标要是说实话,金宝林就得掂量掂量——他收了方德标的钱,方德标的货被巡捕房扣了,他得给方德标一个交代。到时候金宝林会来找你问线报的事,你就说线报是匿名的,别的不知道。”
马德彪点了下头。郑耀先把那张赌债记录折好,塞进马德彪的制服口袋里。“这张纸你拿回去,自己烧了。往后每个月我让人找你抄一回账。方德标走货的事,你及时跟我说。你要是耍滑头,下一回这张纸就不是塞你口袋了。”
马德彪把纸掏出来攥在手里,转身跟着大刘出了仓库。赵简之从门后头出来。“六哥,马德彪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他收了方德标的钱,又怕金宝林抛他,两头受夹。这种人最好使——你捏住他一头,他就不敢动。后天截货的事,你让大刘盯着马德彪,看他到时候去不去卡子。他要是去了,截了货,咱们就在旁边看着。他要是不去,那就说明他反水了,得另想辙。”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仓库出来,分头回了仓库。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到站部的时候,徐百川把他叫到办公室。“老六,戴老板又来电了。这回是催虹口那边的情报,说鬼子上个月从华北调了一批物资到上海,存在虹口的仓库里。物资清单不详,但据重庆那边的情报,里头有西药、汽油和通讯器材。戴老板要我们查清楚这批物资存在哪个仓库、什么时候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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