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瘸腿车夫(1/2)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郑耀先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还积着两洼水,映着灰白的天光。赵简之蹲在屋檐底下擦枪,把驳壳枪的机件一件一件拆开摆在油布上,拿棉布蘸着枪油挨个擦。
“六哥,老郭天没亮就去同兴旅社对面蹲着了。他昨天记下了那辆黄包车的特征,蓝布补丁车篷、瘸腿车夫,今天专门盯着这两样。他说只要那辆车再出现在旅社门口,他就跟上去。”
郑耀先点了下头,从灶披间端了碗泡饭出来蹲在台阶上吃。吃了一半,宋孝安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六哥,阿五从照相馆后门回来了。他昨晚蹲到九点多,照相馆后门一直没动静。今天早上六点半,后门开了,出来一个倒马桶的,四十来岁,矮胖,圆脸,走路有点外八字。倒了马桶就回去了,没跟任何人说话。阿五说这个人不像是昨天接纸包的那个白净手。”
“圆脸矮胖外八字,倒马桶的。这个人可能是照相馆里头看门的。白净手昨天接纸包,今天没露面,说明白净手不是天天在照相馆。你让阿五继续蹲,看今天上午有没有别人进出。如果有,记下长相。”
宋孝安把油纸包搁在桌上。“这是李政那边送来的。周德富昨天又交代了一件事,说小田上个月让他去老正兴拿菜单的时候,姓吴的伙计还问过他一句话:‘上回那批草头,方老板还要不要?’周德富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说‘我回去问问’。后来他忘了问,姓吴的也没再提。”
“姓吴的问周德富‘方老板还要不要草头’。方老板就是方德标。草头是老正兴黑板上那道‘草头圈子’的草头。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方德标上回在老正兴订了一批东西,姓吴的问还要不要续订。周德富是替小田跑腿的,姓吴的以为周德富跟方德标是一路的,所以问他。”
“李政在纸条上还写了一句话,说周德富交代,方德标跟小田之间除了递情报之外,还走一批西药。方德标从特高课手里拿西药,转手卖给上海的西药行。这批药里头有一部分是盘尼西林,鬼子严格控制的东西。方德标靠这个赚了不少钱,其中一部分上交给小田当活动经费。”
郑耀先把纸条看完,折好递回去。“西药这条线,李政怎么说?”
“李政说这条线他早就摸到了,但方德标走西药用的都是正经商号的名义,单据齐全,法租界巡捕房查过两次都没查出毛病。李政想动方德标,但光凭周德富的口供不够,得有实打实的证据。”
“那李政的意思是让咱们帮他找证据?”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就这个意思。他说方德标这条线他跟了快两个月,一直没拿到关键东西。如果耀先兄这边方便,两家可以互通有无。”
郑耀先把碗里剩的泡饭几口扒完。“你给李政回话,就说方德标这个人我也在查,查到了东西可以互通有无,但有一条——方德标要是落在咱们手里,怎么处置得两家商量着来。李政要是答应这一条,我就把手里关于方德标的材料给他看一部分。”
宋孝安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老宋,还有一件事。同兴旅社那个刘德贵,昨天上午出门坐了一辆瘸腿老头拉的黄包车,往北拐了。老郭今天专门盯着这辆车。但光盯车不行,还得弄清楚这个瘸腿老头是什么来路。你让大刘去同兴旅社附近的街上打听一下,有没有人认识一个瘸腿拉黄包车的老头,平时在哪一带等客。”
宋孝安走了之后,赵简之把枪装好别在腰里。“六哥,陆中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大刘昨天说陆中跟张士超喝了咖啡,两个人谈拢了。谈拢之后陆中没再找行动组的麻烦,但他拿了行动日志的副本,还问过徐秋影初七、十二、十九这三天的行动内容。我昨天补了一份含糊的说明塞进日志卷宗,暂时堵上了。但陆中要是细查,还是能查出毛病。你让大刘这两天盯着陆中的办公室,看他每天都跟谁见面。特别留意他有没有跟一个姓谭的来往——谭正则,中统那边的人。”
“谭正则?中统的人怎么跟陆中搭上了?”
“谭正则上个月去了重庆,跟陆中碰过头。他跟陆中说我是共产党。陆中回来之后没马上动我,说明谭正则的话他没全信。但没全信不代表不信,他还在摸。谭正则如果还在上海,可能会找陆中当面递材料。你让大刘盯紧陆中办公室门口,看见生面孔进去就记下来。”
赵简之出去传话了。郑耀先回到屋里,把李政送来的纸条内容跟之前摸到的线重新对了一遍。方德标替特高课走西药,一部分利润上交给小田当经费。小田用这笔钱养着假“白鹭”这条线,假“白鹭”拿假情报喂给李政,李政拿去重庆告郑耀先的状。这条链子从上到下是:佐佐木—小田—方德标—假“白鹭”—刘德贵—带疤的—白号衣—蓝布短褂。孙茂才和周德富是另一条支线,已经被掐了。现在剩下的这条主线,关键节点是方德标。方德标往下连着假“白鹭”,往上连着特高课。如果能从方德标身上拿到他替特高课走西药的实据,就能拿这个把柄逼方德标开口,让他交出假“白鹭”的底细。
但方德标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单据齐全,巡捕房查过两次都没查出毛病。要抓他的实据,得从他走货的路子上下手。西药从特高课手里出来,进方德标的绸缎庄,再从绸缎庄分到各个西药行。这中间的运输环节是最薄弱的。如果能截住一批正在走的货,人赃并获,方德标就赖不掉。
他把这个想法在纸上记下来,锁进抽屉。上午十点,老郭从同兴旅社回来了,脸上带着汗,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
“六哥,那辆瘸腿车今天又来了。九点多的时候,刘德贵从旅社出来,上了那辆车。我跟着车往北走,跟到静安寺路那块,车拐进一条小弄堂,停在一家关了门的绸布庄门口。刘德贵下车进了绸布庄,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然后他又上车,原路回来,在霞飞路口下了车,走回同兴旅社。我记下了那家绸布庄的门牌——静安寺路四百零二号。”
“静安寺路四百零二号,关了门的绸布庄。”郑耀先把门牌记下来。“那家绸布庄你有没有打听一下是谁开的?”
“打听了。旁边烟纸店的老板说,那家绸布庄半年前就关了,东家姓周,宁波人,关了门之后房子没退,一直空着。但烟纸店老板说,最近这半个月,绸布庄后门时不时有人进出,都是生面孔。他有一次晚上收摊的时候看见绸布庄二楼亮着灯,窗户上有人影。”
“关了门的绸布庄,后门有人进出,二楼亮灯。刘德贵进去二十分钟,拿了一个布包出来。这个布包跟方德标那条线有没有关系?明天让老郭继续跟瘸腿车。下回刘德贵再去静安寺路那家绸布庄,老郭想办法靠近一点,看能不能看清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老郭应了。郑耀先又问了句:“瘸腿车夫的事打听了没有?”
“打听了。同兴旅社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说,那个瘸腿老头姓赵,大家都叫他赵瘸子,在这一带拉车拉了四五年了。平时就在同兴旅社旁边的弄堂口等客,不跑远路。刘德贵住进同兴旅社之后,包了他的车,每月给他十块钱,让他随叫随到。赵瘸子拿了刘德贵的钱包月,就不拉别的客了,只伺候刘德贵一个人。”
“只拉刘德贵一个人。那赵瘸子一天到晚都在弄堂口等着?”
“差不多。老太太说赵瘸子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中午回去吃顿饭,吃完就回来。刘德贵什么时候出门,赵瘸子就什么时候拉。除了刘德贵,赵瘸子不拉别人。”
郑耀先把这件事想了想。赵瘸子给刘德贵包了月,每天在同兴旅社旁边等客,刘德贵什么时候出门他就什么时候拉。这个人等于刘德贵的专职司机。如果能把赵瘸子攥住,就等于在刘德贵身边安了一双眼睛。但赵瘸子要是刘德贵的人,直接找他问话会打草惊蛇。得想个法子让赵瘸子替咱们办事,又不让他知道咱们是谁。
“老郭,明天你换身衣裳,别穿短打,穿件旧长衫,戴顶破毡帽,扮成个收旧货的。推辆破板车到同兴旅社旁边去,跟赵瘸子搭话。就说你是收旧货的,想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人家要卖旧家具。赵瘸子天天在弄堂口蹲着,肯定知道哪家哪户有旧货要出手。你跟他聊熟了,再请他抽根烟,顺便问问他的活儿怎么样、东家好不好伺候。赵瘸子这种人,拉了一辈子车,嘴上没把门的,你递两根烟下去,他能把刘德贵每天去哪儿、见了什么人都跟你倒出来。”
老郭笑了一下。“六哥,这个我在行。我爹以前就是拉车的,我跟车夫打交道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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