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同兴旅社(1/2)
郑耀先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子打在仓库后院的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口的铁皮漏斗往下淌水,哗啦哗啦的。他翻身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潮气混着煤烟味往屋里灌。弄堂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阴沟沿,倒马桶的车子今天没来,街面上只有几辆黄包车裹着油布跑过,车轱辘碾起的水花溅到两边墙根上。
赵简之从外头回来,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把断了三根篾骨的油纸伞。“六哥,大刘那边有信了。陆中昨天下午去了张士超办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比前天好看。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碰见大刘,还主动跟大刘点了下头。”
“陆中主动跟大刘点头?”郑耀先把毛巾搭在肩上。“陆中这个人,平时眼睛长在额头上,行动组的人他正眼都不瞧一下。主动跟大刘点头,说明他跟张士超谈拢了。两个人谈拢了什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陆中查账的事张士超给他交了底,要么陆中答应不查张士超那条线。不管是哪种,张士超跟陆中暂时不会掐了。”
“还有,大刘说陆中昨天下午从张士超办公室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档案科,跟徐秋影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封面上写着‘行动组’三个字。”
“行动组的档案袋。”郑耀先坐到桌边,把凉茶壶提起来倒了半碗。“徐秋影昨天跟我提过,陆中之前调过行动组的人员档案。这次又去,可能是看了档案之后觉得不够,要调别的。行动组的档案除了人员履历和奖惩记录之外,还有什么?”
“行动日志。每天的行动记录、出勤人员、行动目标、结果,都记在日志里。日志每个月汇总一次,报站部存档。陆中拿的那个纸袋,大小跟日志卷宗差不多。”
郑耀先把茶碗搁下。行动日志是个麻烦。日志上记着行动组每天干了什么,哪些人参加了,在哪儿动的手。陆中要是拿日志跟账本对,对出某天有行动但没花钱、或者花了钱但没行动,就能找郑耀先的麻烦。比如上个月在俄国教堂附近的一次行动,账上记了“特别交通费”一笔,但行动日志上写的是“例行巡查”。这种对不上的地方,账本上已经让赵简之做了模糊处理,但日志是原始记录,改不了。
“日志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大刘再去打听一下,陆中拿了日志之后有没有翻看,有没有跟别人提日志里的事。如果陆中没急着翻,说明他还没找到把柄;如果他已经在翻,而且找了别人一起看,那就说明他快找到东西了。”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同兴旅社那边今天下雨,还去不去?”
“去。下雨天出门的人少,刘先生如果出门,街上跟踪的人更不容易被认出来。你让老郭穿蓑衣戴斗笠,蹲在同兴旅社对面的酱园门口,假装避雨。酱园门口有屋檐,能站人。”
赵简之出去传话了。郑耀先把碗里剩的凉茶喝了,又翻出昨天的几张照片看了一遍。九宫格那事还没摸透,但眼下更要紧的是同兴旅社那个刘先生。如果刘先生真是假“白鹭”手底下管事的,抓了他就能顺着摸上去。但不能直接抓,得先弄清楚刘先生跟照相馆、跟方德标、跟穿短打的之间到底是怎么走的线。
上午十点,宋孝安来了。“六哥,小福建今天没去老正兴,按你说的隔一天再去。我让情报组另一个跑腿的,叫阿五,去老正兴街对面烟摊上蹲了一上午。阿五说十点多的时候,有个穿蓝布短褂的在老正兴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黑板。看了不到半根烟的工夫就走了,往西边去了。阿五跟了一段,蓝布短褂进了瑞昌祥绸缎庄。”
“蓝布短褂看黑板,看完进了绸缎庄。他是在看黑板上有没有‘炒肝’那俩字。昨天带疤的让姓吴的写‘炒肝’,今天蓝布短褂来看,看完了回去跟方德标报信。这条线又通了一层。”
“阿五还看见一件事。蓝布短褂进了绸缎庄之后,过了大约一刻钟,方德标从绸缎庄前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往东走。阿五跟上去,方德标走到大沪舞厅门口,没进去,在舞厅旁边那条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弄堂里出来一个人,就是那个白号衣伙计。方德标把纸包递给白号衣,白号衣拿了纸包回了弄堂。方德标转身回了绸缎庄。”
“方德标亲自递东西给白号衣。昨天是白号衣递东西给蓝布短褂,今天是方德标递东西给白号衣。方向反过来了。昨天从下往上走,今天从上往下走。方德标跟白号衣之间直接递东西,说明方德标信得过白号衣。白号衣拿到纸包之后,要么送回大沪舞厅,要么再转给别人。得弄清楚纸包最后落到谁手里。”
“让阿五继续盯,看白号衣拿了纸包之后去了哪儿。如果白号衣把纸包送进舞厅,那就说明舞厅里头有人接。大沪舞厅的老板是谁,得查一查。”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想起一件事。“老宋,同兴旅社的登记簿,简之那边查了没有?”
“查了。简之让大刘去了一趟同兴旅社,假装找亲戚,跟柜台聊了几句。柜台说三楼十五号的刘先生,全名叫刘德贵,苏州人,登记的职业是绸布掮客。住了快两个月了,房钱一个月一付,都是现大洋。大刘还打听到,刘德贵住进来之后,三楼十五号旁边的十四号一直空着,没人住。但最近三四天,十四号房开始有人进出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左眉毛上有道疤,也是长包房,不过只包了半个月。”
“带疤的住进了同兴旅社,就在刘德贵隔壁。”郑耀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带疤的之前一直在暗处指挥,现在直接住到刘德贵隔壁,说明他们要一起办什么事。什么事?要么是接一个大行动,要么是准备撤。如果是准备撤,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咱们在摸他们的线了。”
“六哥,那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能提前。现在动手只能抓着刘德贵和带疤的,假‘白鹭’还是摸不到。得弄清楚他们准备办什么事。你让老郭盯紧同兴旅社,不光盯刘德贵,也盯十四号那个带疤的。看他们每天出门几次、往哪儿走、跟什么人碰面。另外,查一查刘德贵和带疤的住进来之前,同兴旅社三楼还有没有别的长包房。如果有,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几条线重新排了一遍。方德标递纸包给白号衣,白号衣送回舞厅。带疤的住进同兴旅社,在刘德贵隔壁。蓝布短褂看老正兴黑板,看完回绸缎庄报信。这几件事串起来看,刘德贵是中心,带疤的是监工,方德标是跑腿的,白号衣是传递手,蓝布短褂是底下的腿子。假“白鹭”不在这几个人里头,但一定跟刘德贵有直接联络。抓刘德贵之前,得先弄清楚他跟假“白鹭”怎么联络。
中午雨小了些,郑耀先披了件旧雨衣出门,打算去趟济世堂后头找陆汉卿。走到半路,他在霞飞路上看见陆中从一家咖啡馆里出来,身后跟着张士超。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张士超还伸手替陆中拉了一下门。郑耀先侧身避进路边一家南货店的屋檐底下,等他们过去了才出来。陆中和张士超一块儿喝咖啡,说明两个人已经谈拢了。谈拢了什么,郑耀先不知道,但肯定跟他有关。陆中手里攥着行动日志,张士超攥着站部的钱袋子。两个人要是联手,郑耀先在站里就难办了。
他绕了两条街,从裁缝铺后门进了济世堂。陆汉卿正在后堂碾药,见他进来,把药碾子停了。
“老郑,脸色不好看。”
“陆中跟张士超走到一块儿了。陆中手里有行动组的日志,张士超手里有站部的账。两个人要是合起来查我,麻烦不小。”
陆汉卿把药碾子推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日志上有没有经不起查的东西?”
“有。上个月有一次行动,日志上写的是例行巡查,实际上是为‘渔夫’那边转移一个暴露的交通员打掩护。那次行动花了钱,账上记了特别交通费,但日志上只写了例行巡查。陆中要是把日志和账本对着看,发现那天花了钱但没写行动内容,就会起疑。”
“那个交通员现在安全了?”
“安全了。已经撤到苏北去了。”
“那就把日志补一补。把那次行动补写成‘接上级指示,配合友区转移人员’。措辞含糊一点,但要让看的人知道那天确实有行动,只是行动内容不便细写。行动日志上这种含糊的写法以前也有过,不稀奇。陆中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涉及友区的人员安排,按规矩不能写细。”
“补日志得经过徐秋影。她是档案科科长,日志归她管。补写需要她配合。”
“徐秋影这个人你怎么看?”
“看不透。她做事规矩,该给的材料给,不该给的不给。陆中调行动组档案,她给了人员档案,没给别的。但昨天陆中又去找她,她给了行动日志。这说明她照规矩办事——特派员要调档案,她有义务配合。但她私下跟我提过陆中查人员档案的事,算是递了个话。这个人至少不是陆中那边的人,但也未必是咱们这边的人。”
“那就照规矩办。让徐秋影补写日志,补写的日期用当天的,内容写含糊些。她要是问为什么补,你就说漏记了,现在补上。她要是给陆中递话,陆中只会觉得你补日志是认怂,反而不会往深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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