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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裂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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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项是孟老太太从新的安全屋发来的确认信号,她已经安全转移到第三个备用点,新联络点的位置和接头暗号将通过另一条独立交通线传递过来,预计明后天到达。关于韩明远随行人员沈逸风秘密进入上海的情况,宋孝安的人已经确认沈逸风确实没有出现在今天警务处的任何公开活动中,而是乘坐了一辆挂美军领事馆牌照的轿车从真如方向进入上海,在法租界一处私人寓所落脚后立即出门见了藤田,全程没有与韩明远直接联系。

简报翻完最后一页时赵简之推门进来了,带来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和两条行动层面的紧急请示。审讯记录是关于荣记货栈俘虏的第四轮审讯内容,俘虏交代了特高课设在苏州河沿岸所有监视点的完整通讯密码更换周期——每周一和周四凌晨两点更换一次密码,每次更换后旧密码立即作废。今天是周三,明天凌晨两点特高课就会更换新一轮的通讯密码,这意味着他手头掌握的现有密码将在明天凌晨两点之后全部失效。赵简之请示是否要抢在密码更换之前利用现有密码对苏州河沿岸剩余的监视点发动一次突击行动,目标是浮码头和废弃造船厂这两个已经被俘虏供出确切坐标的监视点。

郑耀先沉思了片刻后否定了这个建议。原因有三:第一,荣记货栈被袭击之后特高课已经全面加强了苏州河沿岸的防御部署,山本和宫本都在等着军统再来一次袭击以便在袭击中设伏抓获袭击者,此时再突击风险太高容易造成己方伤亡;第二,明天凌晨更换密码后俘虏提供的密码确实会作废,但俘虏本人在郑耀先手上,只要继续审讯他就可能供出新一轮的密码——俘虏是报务员,通讯密码是他的本职工种,新密码更换后他必须接收和使用新密码,知道新密码只是时间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发动突击只会帮助张士超转移注意力——如果军统的行动把山本的视线从安德森案和张士超身上挪开,那就等于在帮张士超解围。让山本的注意力继续聚焦在张士超和安德森案上对军统更有利。

赵简之听完思考了一下接受了这个判断,然后将俘虏从备用安全屋转移到了第三个隐蔽点——曹家渡码头下游的一个废弃渔业加工厂的地下室,距离原关押点约三公里,沿途的接应点和交通路线他都亲自重新踩过一遍。他接着请示第二件事:张士超住所外围的监控组报告今天傍晚有一辆76号行动队的车停在张士超公寓对面的街角,车上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是他们认识的吴世宝手下的得力干将马五。吴世宝的人也在盯张士超,但吴世宝和张士超之间不应该有交集——吴世宝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和毛人凤的军统派系是死对头——所以吴世宝盯张士超很可能不是李士群授意的,而是吴世宝自己接的私活。最近吴世宝和一个白俄军火贩子走得很近,那个白俄军火贩子正好也是藤田贸易公司的商业合作伙伴之一,所以更大的可能是藤田通过白俄军火贩子收买了吴世宝,让吴世宝替关东军情报课监控张士超。

“藤田在同时用两条线监控张士超,”赵简之总结道,“一条是军统内部的沈逸风,一条是76号的吴世宝。两条线互为备份,如果沈逸风失手了,吴世宝还能顶上。他是铁了心不打算让张士超活着落到韩明远手里。”

郑耀先肯定了赵简之的判断并做出了下一步的行动部署:监控组从外围监视升级为近距离接触式盯梢,安排一个人以送外卖或收水费的身份进入张士超公寓楼内部,确认张士超今晚是否在家以及藤田是否第三次登门。如果吴世宝的人继续在街对面盯梢,监控组可以给他们制造一点小麻烦——比如让巡捕房以违章停车为由将他们的车拖走,或者安排一个卖花的小贩在关键时刻挡住他们的视线——但不能暴露军统的存在让吴世宝察觉。张士超暂时还不能落到吴世宝手里,因为吴世宝背后是藤田,而藤田的目的不是活捉张士超而是让张士超永远闭嘴。张士超活着对军统有用——他是徐百川扳倒毛人凤派系在上海势力的关键筹码,也是佐佐木牵制关东军情报课的重要人证——但如果他死了,一切都会陷入死无对证的僵局。

赵简之的应对如同他每次执行任务前一样干脆利落——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半壶凉茶灌了一大口,转身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赵简之走后宋孝安继续汇报了几条从军统苏北站转来的情报。徐百川已经通过苏北站的电台向戴笠办公室发出了第三份追加密报,详细汇报了韩明远抵达后移交程序中的情况以及徐百川将张士超通敌证据正式呈交韩明远的过程,并特别附上了藤田在韩明远抵达当天两次登门张士超住所的最新情报。密电措辞极为克制但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涉嫌通敌,证据确凿且事态仍在持续恶化中,韩明远专员已收到相关证据,请局本部密切关注事态进展并指示下一步处理方针。徐百川没有在密电中直接要求局本部撤换张士超或启动正式审查程序,只是陈述事实然后请求指示。但戴笠看到这份密电后一定会做出徐百川想要的决定——因为任何知道这些事实的局座都不会容忍一个副站长在通敌嫌疑还没有洗清的情况下继续在职务上待一分钟。

次日一早郑耀先照常出现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办公桌上周济民已经放好了一份今早刚到的特高课内部通报——通报内容是关于昨晚礼查饭店后巷发现田中健三尸体后特高课技术室完成的物证比对结果。通报显示田中的致命伤是后脑遭到钝器重击,凶器是一把圆头铁锤,已经在距离现场约八十米的下水道排水口里找到了。铁锤的木柄上提取到了两枚不完整的指纹,经比对不属于田中健三本人,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特高课已经将这两枚指纹与档案库中所有已知抗日分子的指纹进行了逐一比对,结果将在今天下午出来。此外田中右手握拳时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和血迹样本经血型鉴定为B型,与张士超在军统档案中登记的血型一致。这条证据将张士超与田中健三被杀直接联系在一起——田中在死前与凶手发生了搏斗并抓伤了凶手,凶手身体上应该有一道新鲜的抓伤痕迹。

吴世宝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宫本办公室,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更加阴鸷。他在走廊里跟郑耀先擦肩而过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威胁语气说有人向山本课长提交了一份关于情报处圣母院路排查中存在重大疏漏的详细检举材料,这份材料很快就会转交给宫本顾问处理,建议郑组长提前准备好相关的答复文件。郑耀先面不改色地说了声多谢提醒继续往前走。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从抽屉里取出那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荣记货栈调查报告最终版、情报处与行动队配合机制分析报告以及圣母院路无线电干扰分析报告——三份报告构建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每一份都经得起最严苛的质疑,反击武器早在李士群和吴世宝出招之前就已经准备就绪。

午后郑耀先带着周济民驱车前往法租界圣母院路继续以执行宫本签发的第二阶段排查任务为公开理由巡视排查区域。车子在济世堂药房门口停稳后他让周济民带着两名外勤去排查两家有日伪背景的私营诊所,自己单独走向了济世堂药房。药房的门窗紧闭,门板上那张封条完好无损,门锁上没有新的撬痕。他在药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板和落满灰尘的窗台,周围没有特高课的便衣或测向车,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只有一个推着板车叫卖冬储大白菜的菜贩在街角慢悠悠地吆喝。他知道圣母院路的无线电静默已经进入了第七天,特高课的测向车在这七天里没有捕捉到任何新的信号,宫本对这条街的兴趣正在不可避免地减退。只要他继续保持静默再扛过最后这一段时间,等山本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到张士超和安德森案上之后,商行地下室的电台就能重新启动与苏北恢复联络。

离开圣母院路时周济民已经完成了两家诊所的排查工作,排查结论是无异常。一行人驱车返回76号,就在郑耀先的座车转入76号院门口时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几乎擦着他的车头从他面前驶过,车身上那处隐约可见的刮痕表明那是李士群的私人座驾。李士群提前回来了。

郑耀先从侧门走进情报处办公室后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李士群的办公室里亮着灯,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不止一个人。吴世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气虽然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显然正在向李士群汇报这几天的情况。郑耀先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径直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关上门。周济民正在整理今天的排查日志,看到他进来后抬起头无声地用眼神示意——吴世宝已经在里面告了将近四十分钟的状了。周济民还听到吴世宝几次提到了“济世堂”和“郑组长单独行动”,但因为隔着门听不太清楚具体的指控内容。

李士群的回归将是今天情报处办公室乃至整个76号最不确定的变量。他在这个节点上回到上海说明南京那边的会议提前结束了,或者李士群自己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但无论如何他刚回来、吴世宝就在他办公室里告了将近四十分钟的状,说明他对郑耀先的调查不但没有放松,反而在吴世宝的推动下进入了更加危险的实质阶段。现在他需要抢在李士群出招之前主动出击,将情报处与行动队配合机制的详细报告和针对内部调查的书面答辩正式提交给宫本,通过宫本的渠道向山本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李士群对情报处的攻击是建立在行动队自身配合失职的基础上的,属于典型的贼喊捉贼。

宫本的办公室里小林秘书正在整理今天下午要发给各处的文件。郑耀先将报告递过去说这是宫本顾问之前要求提交的情报处与行动队配合机制的详细分析报告,已经按照宫本顾问的要求完成了全部数据核对和公文编号引用,请宫本顾问审阅。他刻意用日语说出每一句公事公办的汇报,音量刚好能够让走廊里经过的人听到——如果有人听到他主动向宫本提交了关于行动队配合失职的正式报告并将此事定性为配合机制的全面检讨,很快就会把这个消息传到李士群耳朵里。而李士群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不会是暴怒,而是迟疑——他会怀疑郑耀先敢于如此理直气壮地公开提交这样一份报告,手里到底握着多少行动队拖延的实锤证据,以及宫本看了这份报告之后会不会对行动队展开独立的内部审查。这份迟疑就是郑耀先需要争取的时间差。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脑海中那张永不停止更新的事态清单上,每一项情报的进展都在同步跳动——徐百川向戴笠发出的第三份追加密报正在重庆局本部的电报室里被译电员逐字解码,佐佐木到手的张士超原始签名页正在特高课档案室的某个铁柜里等待比对结果,藤田第三次登门张士超住所后取出又交给沈逸风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装着的文件正在法租界某处秘密寓所的灯下被人逐页翻阅,而水鬼口中那条被关东军伏击时遗失的防水油纸包裹的密件正安静地躺在某个关东军情报课证物室的铁架上等待技术课的人员用显影液处理出加密暗语。每一根蛛丝都在各自的轨迹上无声地延伸,将越来越复杂的力量版图捆绑在一张越来越紧的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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