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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裂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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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务处三楼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下午六点还没有熄。

郑耀先在咖啡馆三楼的观察点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除了中途下楼取过一次宋孝安送来的情报之外,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架蔡司望远镜。他的左手边摆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右手边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法文画报,画报的铜版纸封面上印着巴黎沦陷后的黑白街景,与窗外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树影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沦陷的城市在纸张的两面互相映照。他每隔十五分钟就用铅笔在画报的空白处做一个极小的记号,记录警务处门口进出的人员和车辆——这是多年情报工作养成的习惯,再琐碎的细节都可能在事后成为拼图的关键一块。

下午四点二十分,宫崎俊雄从警务处大楼侧门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的翻译手里多了一个土黄色的档案袋,袋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警务处政治科的印章。宫崎在上车之前站在车门口抽了半支烟,抽得很急,烟雾在冬日的寒风中被撕成碎片飘散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他的这个动作告诉郑耀先,特高课在警务处的交涉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麦克格雷虽然配合了特高课对安德森案的调查,但在涉及警务处内部档案移交的问题上显然有所保留。那个火漆封印的档案袋里装的应该是警务处愿意提供给特高课的部分材料,而不是全部。英国人在这种事情上向来狡猾——他们既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想把警务处的底牌全部亮给特高课看,所以永远只给一部分,刚好够让对方觉得有收获但又不足以让对方完全满意。

宫崎的车开走后大约十五分钟,警务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郑耀先一直在等的人——佐佐木本人。佐佐木没有坐特高课的标准公务车,而是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旧别克,挂的是公共租界的民用牌照。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如果不是郑耀先从望远镜里认出了他走路时那个微微右倾的肩膀姿势——那是多年剑道训练留下的体态特征——差点就要错过这个重要的信号。佐佐木亲自来警务处,而且是用这种低调的便装方式,说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包括宫本和山本。

佐佐木进入大楼后没有走正门大厅,而是从侧面的一个消防通道直接上了三楼。那个消防通道的出口距离会议室的后门只有不到十米,从后门进去可以不经过前台登记直接进入会议室旁边的休息间。休息间里通常会备有茶水和点心供会议中途休会时使用,但今天那个休息间被曹旭征用做了临时机要室,用于存放韩明远带来的保密文件和移交材料中已经归档的重要档案。佐佐木选在这个时间点从消防通道进入会议室休息间,说明他提前掌握了休息间的使用情况——有人在警务处内部给他做内应,这个人可能是被特高课收买的警务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被佐佐木策反的军统方面人员。郑耀先在脑海中迅速排查着所有可能的人选,最终将怀疑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负责会议记录的政治科秘书。会议记录员在所有参会人员中地位最低,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接触到保密信息。佐佐木最擅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埋下自己的眼线,这个手法他在过去多次对军统和中统的行动中用过。

五分钟后佐佐木从消防通道出来重新出现在侧门口,脚步比进去时更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的大衣右侧口袋里多了一个鼓起的轮廓——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他在侧门口站了几秒钟,左右扫了一眼街道,然后迅速上车发动引擎往虹口方向驶去。郑耀先将佐佐木离开的时间、车辆的型号和牌照号码以及他进入和离开大楼的路线全部记录在画报的空白处,准备之后交给宋孝安进行进一步追踪。

傍晚六点刚过,周济民通过警务处内部电话线打来了第二条消息。他在电话里照常汇报着档案调阅的工作进度,但在每句话之间嵌入了事先约定好的暗语——不同种类的档案名称对应着会议室里不同的情况。“法租界商业登记档案”代表韩明远,“公共租界巡捕房巡逻日志”代表张士超,“日侨管理处备案材料”代表陆中,“苏州河沿岸排查记录”代表徐百川。周济民在电话里说“韩专员那边的商业登记档案已经全部归档完毕,张副站长那边的巡逻日志今天下午又补了一批新材料进来,陆特派员的备案材料全部被打回了,徐站长那边的排查记录刚刚签字封存”。按照两人之前约定的暗语解码规则,这段话对应的意思是:韩明远已经完成了主要材料的接收工作,张士超那边确实被徐百川的反制材料打乱了阵脚正在不断补充新的解释材料试图自圆其说,陆中的调查结论已经被韩明远正式驳回——至少是部分驳回,徐百川提交的反制材料已经被正式封存归档作为后续调查的依据。

“陆中的材料被打回”这个信息是最关键的。它意味着徐百川的反制材料确实起到了作用——韩明远在看到张士超与藤田秘密会面的照片之后,至少暂时搁置了陆中对郑耀先通共的指控。因为如果韩明远相信陆中的调查是客观公正的,他就不会在接收了陆中的绝密箱之后又将其调查结论本身驳回——这只能说明韩明远认为陆中在调查过程中存在重大瑕疵,或者陆中本人的信誉因为与关东军情报课的关联而受到了严重质疑。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对郑耀先来说都是一个利好消息——陆中这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刀柄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但周济民的暗语中还有一个细节让郑耀先格外留意——“张副站长那边的巡逻日志今天下午又补了一批新材料进来”。张士超在反制材料被曝出之后没有选择沉默或逃跑,而是选择了最激进的自救方式——不断向韩明远提供新的补充解释材料,试图用信息轰炸来混淆视听。这是典型的危机公关策略:当一个致命的黑料被曝光之后,最好的应对方式不是否认黑料本身,而是制造更多的信息噪音,让调查者被淹没在真假难辨的材料海洋中无从下手。张士超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对于内部审查的游戏规则比谁都清楚,他知道韩明远的时间有限、人手有限、精力也有限,只要他能制造出足够多的疑点和足够复杂的案情,韩明远就很难在短期内得出明确的结论,而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多。

郑耀先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收拾好画报和铅笔将望远镜重新用窗帘遮好,然后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弄堂来到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拨通了徐百川的紧急联络号码——这个号码不是徐百川的办公室电话,而是一部安装在军统上海站备用安全屋里的专线电话,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电话响了两声后那头接了起来,但不是徐百川本人的声音,而是他的一名副官。副官说站长还在警务处没有回来,预计移交程序至少还要持续两个小时。郑耀先让副官转告徐百川一句话:张士超的补充材料需要逐份核实其来源和时间线的可信度,尤其要注意他最近三天内的行动轨迹与他在补充材料中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存在矛盾。副官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挂了电话。

回到商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宋孝安已经在三楼内室将今天从各个渠道汇总的情报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情况简报。简报的条目用打字机整齐地排列在半透明的薄纸上,每一条前面都标注了情报来源的代号和时间戳。第一项是警务处移交程序的最新进展:截至下午五点半韩明远已正式接收陆中提交的全部调查材料共计三个档案箱,其中关于郑耀先的绝密材料被单独封存于警务处保险柜中等待后续审理;徐百川在下午三点左右趁张士超离席去洗手间的间隙将张士超与藤田秘密会面的照片和匕首登记卡副本交给了韩明远,韩明远当场翻阅后脸色极为难看但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将材料锁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箱里;陆中在移交程序后半段的表现异常沉默,除回答韩明远的直接提问外几乎不发一言,整个人的状态与移交开始前判若两人。第二项是关于佐佐木今天下午秘密造访警务处的情报:佐佐木通过消防通道进入会议室休息间与某人在其中停留了大约五分钟,那个人大概率是负责会议记录的政治科秘书。佐佐木从休息间里取走的文件内容目前无法确认,但宋孝安通过警务处内部关系查到一条线索——今天下午佐佐木到达警务处前大约十五分钟,会议室里那位政治科秘书曾经独自去了一趟档案室调阅了一份与安德森案件相关的归档材料,这份材料的编号恰好是张士超案发当晚礼查饭店访客登记簿签名页的原始档案。

“佐佐木拿到了张士超的原始签名页。”郑耀先放下简报说,语调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宋孝安点了点头。这意味着佐佐木已经掌握了安德森案中最核心的物证之一。他拿到这份证据后没有交给76号也没有交给宫本,而是直接带回特高课自己的档案库,说明佐佐木不想让76号参与安德森案的最终收网——他想单独行动,把破案的功劳全部算在特高课行动队自己头上。但佐佐木拿到证据后仍然引而不发,这意味着他并不急着抓捕张士超,而是要用这个证据作为和军统做交易的筹码——或者用它来要挟张士超,逼迫他在军统内部替特高课卖命。

宋孝安接着翻到简报的第三项:赵简之的手下今天下午在张士超住所外围拍到了藤田第二次登门的照片。这一次藤田没有坐关东军标志的车辆,而是换了一辆挂公共租界民用牌照的灰色轿车,下车时还戴了一副墨镜和一只口罩,显然是在刻意掩饰身份。但赵简之的人认出了他左手缺失的中指——这个身体特征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藤田在张士超住所里待了将近五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上车后没有直接回虹口,而是绕路去了法租界贝当路上的一家法国餐厅,在那里与一个穿深色大衣、戴礼帽的男子见了面。由于餐厅内部无法进入拍摄,赵简之的人只能在街对面拍到了几张模糊的远景照片,但从照片上看那名戴礼帽男子的身形体态与军统局本部督察室副主任沈逸风高度相似。沈逸风今天上午还在镇江,下午就出现在了上海法租界——这个时间线说明他极有可能是乘坐韩明远车队中的某辆车秘密进入上海的,但在抵达时没有在警务处公开露面,而是单独行动去见了藤田。如果沈逸风和藤田之间存在秘密联络,那整个安德森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是一起简单的军统内部纪律案件,而是关东军情报课正在通过沈逸风这条线渗透进军统督察系统的严重事件。

简报的第四项是苏北发来的密电内容。失踪交通员“水鬼”苏醒后提供了更多关于伏击细节的口供:伏击发生在深夜的内河河道,袭击者提前在河道两岸设置了交叉火力点,使用的武器确实是德制MP40冲锋枪和日制南部手枪的混装,这种装备混装的方式在华东地区非常罕见——关东军情报课从伪满洲国带来的德制装备与驻沪日军的日制装备混编使用是他们独有的后勤特征。此外“水鬼”在被伏击时正在携带一份关于上海地下党交通线重组计划的密件,这份密件在他跳河逃生时被河水冲走了,但由于密件是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如果被伏击者捞起内容就可能泄露。苏北根据地要求郑耀先立即评估这份密件泄露后可能造成的连锁影响,并在四十八小时内回传一份交通线重组计划的安全评估报告。

第五项是关于冯德昌兄妹的最新进展。宋孝安通过中共地下党的外围关系了解到冯德昌的妹妹冯素珍在光华大学的读书会里最近表现得异常活跃,她上周在一个学生聚会上公开批评了伪政权推行的亲日教育政策,言辞激烈,已经在特务科的便衣监控名单上挂了号。冯德昌作为特高课技术室的无线电测向技师,肯定知道自己妹妹的政治倾向,但他不但没有阻止她,反而每周末照常去学校接她吃饭。这进一步佐证了冯德昌对特高课并非完全忠诚,存在被策反的可能性。宋孝安建议组织方面可以先通过光华大学的地下党同志接触冯素珍,以学生工作的名义逐步了解冯德昌的家庭状况和个人处境,在不惊动特高课的前提下为后续的策反或情报获取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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