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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子弹的缺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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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之想了想:“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档案科那间屋子一年四季拉着窗帘,她坐在里面翻那些泛黄的卷宗,活像个守着墓地的老姑婆。站里的老人说,从来没见过她笑。但也有人说,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对谁笑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简之挠了挠头,“反正我没见过。六哥,你问这个干嘛?”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笑?”郑耀先转过身来,“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如果对某个人笑了,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跟别人不一样。反过来也一样——徐秋影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说明她不信任任何人。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了两年,经手了所有人的秘密,却从来没出过事——你觉得她靠的是什么?”

赵简之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靠的是...不站队?”

“恰恰相反。她不站任何人的队,就是最大的站队——她站的,是戴老板的队。”郑耀先把烟点上,烟雾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出一缕淡蓝,“徐秋影的档案在1940年之前是空白,戴老板亲自过问过她的档案,说没有问题。你想想,什么人能让戴老板亲自看档案?一个普通的档案科科长,档案却有一年的空白,戴老板不但不追查,反而亲自替她背书——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徐秋影的身份,不是我们能问的。”

赵简之瞪大了眼睛:“六哥,你的意思是——她是戴老板的人?直接向戴老板汇报的那种?”

“不一定直接汇报。但她一定有一条直达重庆的渠道。这条渠道不用经过上海站,甚至不用经过局本部的情报处。”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她在上海站这两年,表面上是管档案,实际上是在替戴老板盯着上海站的每一个人。四哥的、我的、张士超的、你的——所有人的档案她都看过,所有人的秘密她都掌握。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有人出了格,她的报告就会直接出现在戴老板的桌上。”

赵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徐秋影打过的所有交道——每次都是公事公办,每次都是冷冰冰的几句话,每次她都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页已经翻完了的档案。他以前以为那是她的性格使然,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监视者的目光。

“那我今晚还跟她吃什么饭?”赵简之有些烦躁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摔,“六哥,你说她的身份这么特殊,我坐在她面前,连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边摆。”

“正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你才要去。”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平,“徐秋影主动约你吃饭,不是为了跟你拉家常。她手里一定有东西,而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些东西亮给你——或者通过你亮给我——说明她有自己的盘算。也许是戴老板那边有了新的指示,也许是她在上海站发现了什么需要行动组配合的事。不管是什么,这顿饭你必须去吃,而且要认真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赵简之。

赵简之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三行字:

“她说,你就听。多听少说。

她问,你就答。答七分留三分。

她不说,你也不问。沉默是今晚最好的武器。”

赵简之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六哥,那子弹的事她要是问起来呢?”

“子弹的事,不要主动提。如果她问——你就把刚才我编的那套说法用上。刘大柱送子弹,老方值夜班睡着了,入库单漏签。记住,不要说太多细节。谎言最容易从细节里露出马脚,所以你的回答要模糊、要简短、要带着一种‘这种小事你也值得问’的不耐烦。越是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她越不会深究。”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这三条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穿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行动组办公室里,把赵简之拆开的那堆枪零件一个一个地装回去。他的手很稳,每一个零件都准确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复进簧入槽,套筒上轨,击针归位,弹匣卡榫扣紧。三十秒后,一支完整的勃朗宁手枪重新出现在油布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拆开过一样。他从桌上捡起一个弹匣推进握把,拉了一下套筒,空仓挂机“咔哒”一声卡住。然后他按下空仓挂机释放钮,套筒复位,击锤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手枪被他装进了腋下的枪套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确保枪套的轮廓不会印在衣料上。

下午三点,宋孝安回来了。

他带回了关于法租界巡捕吉拉尔的最新情报。他去了法大马路那家酒吧,找到了吉拉尔的那个相好——一个叫玛丽的法国女人。玛丽三十出头,金发碧眼,在酒吧做女招待兼卖唱,每天晚上唱三首法国香颂,赚的钱不够她买一双好丝袜。但她手上戴着一块瑞士梅花表,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是真货。

“吉拉尔的工资养不起这块表和这条项链。”宋孝安坐在郑耀先对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让情报组的人查了玛丽的银行账户——她在法商汇理银行有一个私人户头,过去半年里一共存入了四千法币。存钱的时间很有规律,每个月的五号,准时存入六百到八百不等。存钱人是吉拉尔本人,柜台的存款单上有他的签名。”

“巡捕的月薪是多少?”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月薪大概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法币之间。吉拉尔是法国人,薪水高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三百。他每个月在玛丽身上花六百到八百,相当于他月薪的两到三倍——还不算他自己的日常开销。”宋孝安把纸条推过来,“六哥,这笔钱的来源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用钱养着吉拉尔。”郑耀先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每个月固定存入,金额在六百到八百之间波动。这个波动幅度不大,说明给钱的人不是按单次任务结算,而是长期包养。他在法租界巡捕房的位置对谁最有价值?”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吉拉尔负责的片区正好覆盖了荣记巷和咱们商行所在的这一片。他的职责包括夜间巡逻、盘查可疑人员和登记外来人口。如果有人想长期监视这一带而不被巡捕房干扰,买通吉拉尔是最直接的办法。而且吉拉尔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对法租界的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门牌号都了如指掌,他本身就是一个活地图。买通他,等于买通了这一整片区域的眼睛。”

“能查出给钱的人是谁吗?”

宋孝安摇了摇头:“存款单上只写存钱人的名字,不会写钱的来源。吉拉尔本人不会主动交代——一旦承认了,他的饭碗就砸了,可能还要吃牢饭。”

“那就让他自己把钱吐出来。”郑耀先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行动报告表格,翻到背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图——法大马路酒吧的位置、吉拉尔巡逻路线的起止点、玛丽租住的公寓地址。他在三个地点之间画了两条连线,交叉在一个点上面。“吉拉尔每个月的五号存钱,说明他在月初拿到钱。那给钱的人一定是在月底或月初跟他接头。接头的地点不会在巡捕房,也不会在玛丽的公寓——这两个地方都有其他人的眼睛。最可能的地点是在他夜间巡逻的路上,找个没人的巷子,一两分钟就能完成交接。”

宋孝安盯着那张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哥,你画的这个交叉点,跟昨晚荣记粥铺老荣头说的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出现的位置很近。都在这一片。”

郑耀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地图,那个交叉点恰好就在荣记巷北口往西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栋废弃的货栈后面。那里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是漆黑一片,是个交接情报或现金的好地方。

“今晚赵简之去跟徐秋影吃饭。你跟我去这个地方蹲一晚。”郑耀先在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吉拉尔昨晚值了夜班,按巡捕房的排班规律,他今晚应该是休息。但我们在酒吧那边安排一个眼线,如果吉拉尔出现在酒吧,说明他今晚确实没事。如果他不去酒吧,那就说明他有别的事——比如,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宋孝安点头答应。他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六哥,还有一件事。关于你说的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

“有线索了?”

“不算线索,算一条死胡同。”宋孝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左边眉骨上确实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疤痕。但照片背面盖着一个蓝色的章——“死亡注销”。“这个人叫马德胜,以前是76号行动队的,去年十月在闸北跟咱们的人交火时被打死了。尸体是徐百川亲自确认的,错不了。老孙头看到的那个眉骨有疤的人,不是马德胜。”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马德胜眉骨上的那道疤又粗又深,像是被钝器砸出来的,边缘不规整。这种疤痕的辨识度很高,修鞋老孙头的视力没问题的话,不会看错。所以那个在巷口转悠的人,确实不是76号的马德胜。

但也可能是另一个眉骨上有疤的人。上海滩几百万人口,脸上带疤的人数不胜数,但能让人专门记住、并且出现在敏感地段的人,绝不会是普通路人。

“马德胜这条线先放着。今晚的重点是吉拉尔。”郑耀先把照片还给宋孝安,“你安排一个兄弟去酒吧蹲守,找脸生的人,不要用情报组的熟面孔。吉拉尔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对法租界的熟面孔都门儿清。”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装着电报稿的铜钮扣,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份关于日军情报安全制度的加密电报稿今晚就要发出去,发报地点安排在了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白俄人开的电料行后院。那家电料行的老板是个白俄流亡者,跟军统有一份默契——他的电料行后院有一部电台,军统的人偶尔会去借用,每次用完给他二十块大洋。这不是军统的常规发报点,而是宋孝安在两年前发展的一条备用电台线,除了郑耀先、宋孝安和那个白俄老板,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发报员是军统上海站的通讯组长林育之,一个学无线电出身的广东人,手指修长,发报速度极快,一分钟能拍出一百二十个码。但今晚的发报,郑耀先不打算让林育之来拍。

他决定自己拍。

不是因为信不过林育之——林育之是通讯组的人,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忠诚度也经过了多次考验。但这份电报稿的内容涉及日军情报安全制度的全面分析,其中的细节如果被通讯组的人看到,就等于在上海站内部又多了一个知道郑耀先“对日军情报系统了如指掌”的人。每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郑耀先会发报。他在特高课的通讯培训中学过标准的日式发报手法,每分钟可以稳定拍发八十个码,够用但不快。白俄电料行的电台是一部德国造的德律风根短波机,功率足够覆盖到重庆。他需要做的只是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用约定的频率把电报发出去。

傍晚六点半,郑耀先离开商行,坐了一辆黄包车去霞飞路。临行前,他在西装内袋里多放了一把备用手枪——一支德国造的瓦尔特PPK,体积比勃朗宁小一圈,但精度更高,近距离射击的散布不超过五厘米。今晚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发电报、蹲守吉拉尔、等赵简之从徐秋影那边带回来的消息。在多重任务交织的夜晚,多一把枪比少一把枪要好。

黄包车在霞飞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进了一条窄巷子。电料行的后门就在巷子深处,门上没挂牌子,只有一个褪了色的门牌号码。

他用三长两短的节奏敲了门。半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和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白俄老板用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英语说了句“请进”,然后把门拉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后院是一间堆满了电子管和线圈的工作间,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角落里用帆布盖着一部电台,帆布揭开来,露出发亮的黑色机箱和黄铜旋钮。郑耀先检查了电台的电源线和天线接头,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坐在电台前,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到约定的波长。他从铜钮扣里取出那张油纸电报稿,摊开在桌上,用一支小铅笔在稿纸上标注了每一段之间的拍发间隔。

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开始发报。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后院的空间里回荡,白俄老板已经退到了前店后门的位置,背对着工作间抽烟。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发报的时候,他从不靠近。

一千九百八十二字的电报稿,郑耀先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发完。中间因为手法不够熟练,有两个地方重复拍了一次。发完最后一个字符后,他摘下耳机,把油纸稿折回铜钮扣里,用桌上的酒精棉球擦了擦电键上的手指印,又把电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盖上帆布。

他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白俄老板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茶杯,没喝,道了声谢就从后门离开了。

晚八点,郑耀先回到商行,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衣,把勃朗宁和瓦尔特都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和宋孝安一起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摸到了荣记巷北口那栋废弃货栈的后面。

货栈已经废弃了三年,大门用铁链锁着,但侧墙有一扇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木窗框也朽了一半。郑耀先和宋孝安从窗户翻进去,落脚的地方堆着一些霉烂的麻袋,踩上去软绵绵的。货栈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子撑着房梁,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两人选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窗外巷子里的动静,同时也能从另一边的窗户观察到货栈大门口的情况。郑耀先靠墙坐下,把瓦尔特PPK从枪套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宋孝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匕首,刀身涂了黑漆,不会反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巷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爪子在青苔上留下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巡捕换岗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吹了一下哨子然后又立刻捂住了。

“六哥,”宋孝安压低声音,“吉拉尔今晚会不会不来?”

“耐心等。”郑耀先的声音更轻,像是只动了嘴唇没动声带,“他每个月的五号存钱,现在是月中,不一定会在今晚交接。但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在附近出没过两次,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一带。如果他是来见吉拉尔的,那他们见面的频率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密。”

话音刚落,巷子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鞋底和青石路面接触的节奏很慢——不是巡捕那种有规律的巡逻步,也不是路人那种匆匆赶路的步。这个脚步声停顿了两次,每次停顿大约三到四秒,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郑耀先把瓦尔特握紧,右手拇指按在保险上,做好了随时推开保险的准备。宋孝安已经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贴在墙壁上,像是融进了墙体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货栈窗外大约五六米的地方。郑耀先从墙角的一个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个人在货栈门口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应该是一支烟和一盒火柴。火柴划燃的瞬间,橘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郑耀先看到了他的左眉骨。

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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