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子弹的缺口(1/2)
郑耀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大约过了三四秒钟,张士超的声音才传出来:“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张士超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份《中华日报》,旁边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徐秋影站在办公桌对面,一只手按在摊开的账本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袖口和下摆都滚着素白色的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郑组长。”徐秋影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不冷不热。
“徐科长。”郑耀先回了个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只停了半秒就转向了张士超,“张副站长,我来汇报一下安全审核组那边的工作收尾情况。”
张士超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耀先兄,你来得正好。徐科长正在跟我说一件事,跟你们行动组有关。你也听听。”
郑耀先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在盒盖上磕了磕,没有急着点。他的动作从容而随意,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活、正准备歇口气的行动组长。
“什么事?”
徐秋影把账本转过来,红铅笔的笔尖点在账本上的一行条目上。那条条目写得清清楚楚——十一月十七日,行动组领用7.63毫米手枪弹三百发,领用人赵简之,批准人郑耀先。
“郑组长,这三百发子弹是你在十一月十七日签批的。”徐秋影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根据行动组的任务记录,这批子弹用于十一月十九日对虹口日军宪兵队巡逻车的伏击行动。行动报告上写的是消耗一百七十二发,剩余一百二十八发在十一月二十日归还仓库。”
“没错。”郑耀先划燃火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那次伏击是我带队的。打完以后简之清点了剩余弹药,当天晚上就送回仓库了。”
徐秋影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账本,上面印着红色的表格线。她在“经手人签字”那一栏上指了指——那个位置是空白的。
“入库单上没有人签字。仓库管理员老方说,十一月二十日当晚他值夜班,确实有人来还过一批物资,但不是子弹,是四副用过的绑腿和两盏损坏的煤油灯。他说没有人来还过子弹。”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个质地。张士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郑耀先脸上。那个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郑耀先没有看张士超。他的目光停留在徐秋影手里那张入库单上,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细节。烟雾从他指间的香烟上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条笔直的灰白色线。
“老方记错了。”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十一月二十号晚上还子弹的不是简之,是行动组的刘大柱。那天晚上下了雨,简之在半路上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就先走了,让我安排刘大柱把子弹送回仓库。入库单上没签字,可能是老方和刘大柱交接的时候漏了。这种事在行动组不是第一次——仓库那边值夜班的人经常犯困,有时候物资还回去,他们随手往架子上一搁,第二天就忘了补签。”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完整的。军统上海站的仓库管理确实不严谨,夜班管理员在值班室睡觉是公开的秘密,物资交接漏签也时有发生。郑耀先说的每一句话都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但徐秋影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被逻辑说服的人。她没有反驳郑耀先,而是翻开账本的另一页,用红铅笔指向另一条记录。
“十二月三日,行动组又领了一批子弹。这次是两百发,领用人还是赵简之,批准人还是你。任务记录上写的是用于十二月五日在苏州河码头对76号情报处车辆的袭击行动。消耗一百四十三发,剩余五十七发于十二月六日归还。但同样的问题——入库单上没有人签字。”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来直视郑耀先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特别,颜色比一般人浅一些,像是泡过水的茶叶,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专注。“两批子弹,一共四百四十三发,账面剩余一百八十五发应归还入库。但仓库的实际库存显示,这两批子弹的归还数量是零。郑组长,一百八十五发手枪弹不是个小数目。这些子弹现在在哪里?”
张士超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瓷杯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等待好戏登场的神情。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慢到烟蒂在缸底被碾了好几下才彻底熄灭。他抬起头,目光从徐秋影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士超身上。
“张副站长,这件事我来跟徐科长单独沟通吧。子弹是我签批的,责任在我。如果仓库那边确实少了库存,我负责查清楚,给站里一个交代。”
张士超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耀先兄言重了。一百多发子弹嘛,在敌后作战损耗大、统计难,谁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追究一个行动组组长的责任。不过嘛——”他拖长了尾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徐科长既然发现了账目上的窟窿,按规矩还是要补上。这是站里的制度,不是针对你个人。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把子弹的去向理清楚,该补签的补签,该补报的补报。三天后给我和徐科长一份书面说明。”
“行。”郑耀先站起身,“三天就三天。”
他从张士超的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九江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从东往西开,车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飘走了。
他在想徐秋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徐秋影查的不是子弹——至少不只是子弹。一个档案科的科长,按职责只管文档账册,物资库存的盈亏不归她管。仓库里少了东西,第一个该查的是仓库管理员老方,然后是行动组的经手人刘大柱或赵简之,怎么轮也轮不到她一个管档案的人来追查。但她不仅查了,还查到张士超面前,等于把这件事从后勤条线捅到了站领导层面。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徐秋影在主动出击,她的目标不是子弹,而是子弹背后的人——也就是他郑耀先。第二,她选择在张士超面前摊开这件事,说明她很清楚张士超和郑耀先之间的微妙关系,她想借张士超的力来压郑耀先。
但她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她是为了站里的规章制度秉公办事,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先跟行动组核实,核实不了再上报徐百川。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找到了毛人凤那条线上的张士超。这不像秉公办事,更像是在选边站队。
如果她是奉命行事——奉张士超的命,或者更上层毛人凤的命——那她的目的就不是查子弹,而是找茬。通过放大行动组的物资管理漏洞,给郑耀先制造麻烦,削弱他在上海站的地位和话语权。陆中虽然回了重庆,但毛人凤对郑耀先的怀疑和打压并没有停止。张士超作为毛人凤在上海站的代理人,需要不断积累对郑耀先不利的材料,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正面冲突做准备。
但如果徐秋影的动机既不是秉公办事也不是奉命行事呢?如果她是自己在查什么东西呢?
郑耀先喝了一口热水,让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想起昨晚让赵简之约徐秋影吃饭的安排,现在看来那个安排的方向是对的——他需要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茶水间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端着杯子继续往东走。经过徐百川的办公室时,门开着,徐百川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郑耀先在门口停了一步,犹豫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进去。
子弹的事他还不想惊动徐百川。不是因为信不过四哥,而是因为他还没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摸清楚。在没有完全掌握情况之前就把问题捅到站长那里,既显得他郑耀先处理不了手下的麻烦,也会让徐百川陷入两难——查吧,伤兄弟和气;不查吧,坏了站里规矩。徐百川是个讲义气的人,郑耀先不能让他为难。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行动组办公室的门。
赵简之正蹲在墙角擦枪,桌上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拆了一堆零件——枪管、套筒、复进簧、击针,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旁边还有几个弹匣,弹簧拆下来正在用通条捅里面的油泥。
“六哥。”赵简之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他擦枪的手法很利索,手指在零件之间来回穿梭,显然已经做过几百遍了。
“门关上。”郑耀先说。
赵简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分量,把枪零件搁下,站起来去把门关上,顺手还把门上的插销也推上了。
“六哥,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把刚才在张士超办公室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说的过程中赵简之的脸色变了好几次——先是困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紧张。
“刘大柱?”赵简之压低声音,“六哥,十一月那批子弹是我亲手交到仓库的,不是什么刘大柱。那天晚上没下雨,我也没有接到什么紧急电话。入库单的事我当时就发现了,老方那天喝多了酒在值班室睡觉,我把子弹箱子搁在仓库货架上,叫了他两声没叫醒,就想第二天补签。结果第二天我一忙就忘了,后来也没想起来这茬。”
“我知道。”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张士超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先把事情压下来用的。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告诉我——那两批子弹到底还了多少?”
赵简之把桌上的手枪零件推到一边,在油布上擦了擦手上的枪油。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六哥,十一月那批一百二十八发都还了。但是十二月那批——”他咬了咬牙,“五十七发子弹我没还。”
“没还的子弹在哪里?”
“在我宿舍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赵简之的声音闷闷的,“六哥,这批子弹不是我私吞的。我是准备给行动组的弟兄们做备用弹药。上个月咱们在闸北跟76号的人撞上,老周的枪打了一半就没子弹了,差点被吴世宝的人活捉。回来以后我就想,不能把所有的备用子弹都放在仓库里——哪天接到紧急任务,仓库那边一时半会提不出来,弟兄们就得拿着空枪上阵。”
郑耀先听完了赵简之的解释,没有发火。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这次没急着点,而是用烟的一头在桌面上轻轻磕着,发出沉闷的嘟嘟声。
“简之,我信你。”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但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因为我认识你这些年,知道你的为人。你贪财不好色,贪杯不误事,从来没在物资上动过一分一毫的手脚。这批子弹你留下来给弟兄们做备用,出发点是好的。”
赵简之松了一口气,肩膀刚刚往下塌了半寸,郑耀先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肩膀绷紧了。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没有跟我说。如果我知道你留了备用子弹,在张士超和徐秋影面前我就会用另一套说辞,而不是临时编一个刘大柱送子弹的故事。现在徐秋影已经查到了入库单的窟窿,她下一步就会查刘大柱。刘大柱在十一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人去找刘大柱核实,他怎么回答?”
赵简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大柱是行动组的老队员,跟了他三年,嘴严手硬,是信得过的兄弟。但正因为他信得过,他在张士超面前才顺口用了刘大柱的名字。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徐秋影或者张士超的人去找刘大柱问十一月二十号晚上的事,而刘大柱说那晚他在家睡觉没去过仓库——那郑耀先在张士超面前说的就全成了假话。
一份关于子弹去向的假话也许不是大事,但郑耀先在安全甄别规程里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对组织的欺骗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漏洞。一个亲手为帝国陆军情报机构设计了安全制度的人,如果在自己站里被证实说了谎——哪怕只是一个关于子弹的小谎——他在戴笠心中的信誉就会像一块被敲过的瓷器,表面上还是完整的样子,但拿起来对着光一看,裂纹全都在。
“简之,两件事。”郑耀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马上去找刘大柱,把入库单的事跟他交代清楚。口径是这样的——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刘大柱替你把子弹送回了仓库。到了仓库发现老方在睡觉,他就把子弹箱子搁在了货架上,因为他不识字不会填入库单,所以没有签字。这句话里有真有假,刘大柱确实不识字,这个细节是真的,所以经得起查。”
“第二。”他弹了弹烟灰,“把你床底下那五十七发子弹全部拿出来,今天下午送回仓库。不要一次性还,分三批。第一批二十发,你找老方当面点验入库,这次一定要让他签字。第二批二十发,让刘大柱去还,也签字。剩下的十七发,找一个平时跟行动组没有直接往来的人去还——最好是情报组或者机要室的人——让仓库那边觉得这批子弹是从不同渠道汇集回来的。这样入库单上会有三个不同的经手人签名,看上去像是确实有零散归还的情况,而不是一次性补窟窿。”
赵简之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油布上画着路线图。“六哥,为什么要分三批?”
“因为如果你一次性把五十七发全部还回去,入库单上的数字跟应还的数字正好对上,那就等于不打自招——这五十七发子弹之前确实没有入库。分三批还,数量有零有整,经手人各不相同,看起来就像是之前归还的时候因为交接混乱,有些子弹入了库没签字,现在陆续补回来。这不是在堵窟窿,是在把窟窿变成一笔正常的糊涂账。”
赵简之恍然大悟。他用力点了下头,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又被郑耀先叫住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比子弹更重要。”
赵简之转过身来。
“昨晚你跟徐秋影约了吃饭,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晚七点,法大马路红房子西餐厅。她说正好也想找我聊聊。”
“正好也想找你聊聊。”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来徐秋影想聊的,不止是子弹。”
赵简之挠了挠头:“六哥,今晚我跟她见了面,到底该聊到什么程度?你昨天给我的那四个点——反应速度、眼神飘忽、话题引导、追问动机——我都记住了。但说实话,我老赵不是干这种精细活的料。万一她聊到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我怎么办?”
郑耀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但没有急着给赵简之答案。他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狭窄的天井,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墙壁,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午后的阳光只能照到天井的上半截,下半截常年不见光,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徐秋影是个什么样的人?”郑耀先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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