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徐秋影的账本(2/2)
“简之,你记不记得,陆中在上海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眉骨上有疤的人?”
赵简之一愣,皱着眉头想了想:“陆中在上海的时候,住的是法租界愚园路的安全屋,平时进出都有人跟着。他带的两个人,一个是机要员姓马,脸上没有疤;另一个是行动组调过去的护卫,姓曹,右边太阳穴有一块胎记,但不在眉骨上。这两个人我都没见过有眉骨上的疤。”
“陆中走后,他留了几个眼线在上海?”
“这个...”赵简之有点犹豫,“六哥,陆中走之前确实跟张士超单独见过一面,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如果要留眼线,张士超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张士超。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毛人凤的人。他和郑耀先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表面上张士超对郑耀先客客气气,该配合的工作也配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客气棋子,这个格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真正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只是军统的规矩摆在那里,上下尊卑、内外有别,张士超再怎么想搞郑耀先,明面上也得维持团结。
但现在,如果有人正在暗地里盯着郑耀先的行踪,而且这个人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76号的,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指向了军统内部——指向了毛人凤那条线。
“简之,这件事先别声张。”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明天我去一趟站里,跟张士超碰个面。不是为了问他这件事,而是让他有机会把这件事亮给我看。”
赵简之没太听懂:“六哥,什么意思?”
“如果盯我的人是张士超安排的,那他一定有目的。要么是想抓我的把柄,要么是想掌握我的活动规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需要知道我是否察觉了。如果我一直装作没察觉,他就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继续留人盯我。如果他发现我已经察觉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人,要么换人。”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明天我去站里,如果张士超对我的态度有任何不正常的热情或者不正常的冷淡,都能侧面印证我的判断。”
赵简之恍然大悟,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粗犷的笑容:“六哥,跟你们这些玩心眼的人打交道,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你们跟着我,只能是我的人,不能是别人的棋子。”郑耀先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简之,今天查到的事,除了孝安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唐川回来之后。唐川刚从南通回来,很多事情还没对上面,我不希望他被卷进来。”
赵简之正色道:“六哥放心,我的嘴严实着呢。”
宋孝安下午四点才回来。他带回了法租界巡捕房最近十天的巡逻日志复印件。这些复印件是档案科的一个办事员偷偷帮他印的,那个办事员是徐秋影的人,而徐秋影是上海站档案科的科长,一个在军统内部身份成谜但能力极强的女人。
徐秋影在军统上海站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不是行动人员,不参与任何外勤任务;她也不是情报分析员,不参与情报研判。她管的是一堆档案——人事档案、行动记录、经费账目、物资清单。这些东西看起来枯燥乏味,但郑耀先很清楚,谁掌握了档案,谁就掌握了所有人的底细。徐秋影手里的档案柜里锁着的,是整个上海站每一个人的秘密。
而徐秋影本人的秘密,也锁在某个人的档案柜里。郑耀先曾试图查阅她的背景档案,发现她的档案从1940年之前是一片空白——没有出身记录,没有人事调动,没有推荐人。她像是1940年某一天忽然出现在军统上海站的,一出现就接手了档案科,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戴笠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值得玩味——有人曾在例会上提过徐秋影的档案不全,戴笠当场回了一句:“徐秋影的档案我亲自看过,没有问题。”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问。
郑耀先对徐秋影这个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审视的警惕。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发现。一个能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这么久、经手过这么多机密文件、却让人完全找不到任何把柄的人——要么是真的干净到了极点,要么是藏得深到了极点。在情报这一行里,前者比后者更罕见。
宋孝安把巡逻日志复印件摊在桌上,十天的日志叠在一起有半寸厚。日志是用法文写的——法租界巡捕房的官方语言是法语——每一页都有值班巡捕的签名和当值时间。郑耀先懂一点法文,够看日常文件的水平。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潦草的法文字迹上扫过。
翻到第六天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日志上。
那一页记录了一次夜间盘查。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盘查地点是“霞飞路至荣记巷一带”,被盘查人自称是“日本侨民”,持有上海日本居留民团的证件,证件显示姓名叫“田中义雄”。巡捕在日志里注明,此人“在夜间于居民区徘徊,形迹可疑”,但查验证件后未发现异常,予以放行。
“田中义雄。”郑耀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看向宋孝安,“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太普通了。日本人的名字里,‘田中’和‘义雄’都是最常见的姓和名,就像中国人的‘张建国’一样。但正因为太普通了,反而像假的。搞情报的人给自己编假名,一般会刻意避开太普通的名字,怕被别人随口叫错。但高明的人会用最普通的名字,因为普通到极致的名字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这个人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个高手。”
“还有一点。”郑耀先把日志翻到后一页,“法租界巡捕房对日本侨民的夜间盘查,正常情况下会在日志里注明居留民团证件的编号。这一页上,巡捕只写了‘证件查验无误’,没有编号。巡捕的盘查规程里明确规定,盘查外国人必须记录证件编号。这个巡捕要么当时疏忽了,要么他根本没看证件——他直接把一个可疑的日本人放走了。”
宋孝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六哥的意思是,这个巡捕被收买了?”
“不确定。但可以查。”郑耀先看了看日志上的值班巡捕签名——是一个法文名字,“Antoe Girard”。“安托万·吉拉尔,这个人在法租界巡捕房干了多少年?”
宋孝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在巡捕房打听过,吉拉尔是个老巡捕,在法租界干了十五年,平时没什么劣迹,也不好赌不好嫖,唯一的毛病是贪杯。他有个相好的在法大马路一家酒吧当女招待,每个月在这女人身上花不少钱。他的薪水养不起这个女人,但他似乎从来不为钱发愁。”
“多出来的钱从哪里来?”郑耀先问。
“没人知道。他对外说是他叔叔在里昂给他留了一笔遗产,但巡捕房里有人查过他叔叔的死讯——里昂那边根本没有讣告。”宋孝安合上笔记本,“这个吉拉尔,有问题。”
郑耀先把吉拉尔的名字记在了脑子里。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法租界的路灯亮起了第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路面上,把路面上那些被车轮碾出来的凹槽照得一道明一道暗。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去站里,孝安你继续跟巡捕房这条线,找机会接触一下吉拉尔。记住,不是盘问他,是观察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之后,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更多东西。”郑耀先站起身,拿起外套,“简之,你晚上去一趟档案科,把徐秋影请出来吃顿饭。不要说是我请的,就说是你想请她帮忙查一份老档案。”
赵简之愣了一下:“请徐秋影吃饭?六哥,我跟那女人没什么交情啊,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除了档案什么都不关心。”
“正因为她冷冰冰的,你去请她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郑耀先扣上外套的扣子,“你对她没交情,她对你也一样——这个组合在旁人眼里没有利害关系,就是一次普通的同事来往。换了我或者孝安去请她,别人会猜测我们在查什么。你不一样,你是行动组的人,档案科的人平时最不愿意打交道的就是行动组。你开口请她,她心里也会犯嘀咕——赵简之这是要干嘛?她一旦开始猜你的动机,就不会把这事跟我的事联系起来。”
赵简之挠了挠头,他听懂了郑耀先的意思,虽然他确实不太擅长这种拐弯抹角的活儿。“行,我去。见了面我跟她说什么?”
“就说你手头有一个旧案子需要查三年的行动记录,请她帮忙调档。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行动组翻旧案子是常有的事。你挑一个确有其事的案子,把案卷编号记熟,去了以后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就事论事。但吃饭的时候注意观察她——看她对你提出调档要求的反应,看她对站里最近发生的事知道多少,看她对你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赵简之想了想,“六哥,你说的异常是指什么?”
“任何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郑耀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反应速度、眼神飘忽、话题引导、追问动机”。他把纸递给赵简之,“这四个点你记住了。反应速度——你提出调档的时候她回答得是快是慢,快了说明她早有准备,慢了说明她在权衡;眼神飘忽——档案科科长对一个普通调档要求不会紧张,如果她的眼神开始回避你的目光,说明这个要求触动了她某根神经;话题引导——如果她在席间主动把话题引向站里的人事变动或者最近的内部风声,说明她想从你这里套话;追问动机——如果她反复追问你为什么需要这批档案,超出了正常的工作确认范畴,说明她对你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赵简之把纸条小心地收好,脸上的表情既是佩服又有点发怵:“六哥,跟你们这种人吃饭,每一句话都是坑啊。”
“所以你要少说话。你平时话就不多,继续保持这个风格就对了。徐秋影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话越少越安全。”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约在法大马路那家西餐厅。那家餐厅人少,环境安静,适合观察。账单记在站里的经费上,这种工作餐不用自己掏钱。”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独自在商行二楼坐了一会儿。他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拼起来:戴灰色鸭舌帽在巷子里等他的陌生人,左眉骨有疤在巷口转悠的人,巡捕房日志里那个证件编号缺失的“田中义雄”,还有被怀疑收了黑钱的巡捕吉拉尔。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看起来像是互不关联的孤立事件。但郑耀先的直觉告诉他,它们之间有一条线。
这条线的一头攥在某个看不见的人手里,另一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身边收。
他需要找到这条线的中间部分。而徐秋影,这个掌握着军统上海站所有人档案的女人,可能是揭开这条线中段的关键。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徐秋影本人就是那条线的一部分。
郑耀先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在他眼里,任何没有被完全证实的人,都存在着两种以上的可能身份。这是他活到现在的秘诀,也是他活得如此疲惫的根源。信任是一种奢侈品,而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郑耀先锁好商行的前后门,检查了所有窗户的插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皮质小药箱,打开后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套简易的化学试剂和几张测试纸。他用棉签蘸了一点药水涂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又用另一种药水涂在文件柜的拉手上。这两种药水混合后会变成淡淡的蓝色,如果有人碰过门把手或者文件柜,他回来之后用测试纸一擦就能发现。
这不是防贼的,是防自己人的。
做完这一切,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法租界夜色渐浓,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彩色光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百乐门舞厅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吹着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调子懒洋洋的,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在午夜里自言自语。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军统上海站的办公地点。上海站的公开掩护身份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办公地点设在公共租界九江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楼房里,门口挂的牌子是“华盛贸易行”。楼下是做正经生意的,茶叶、丝绸、瓷器,样样都有,账本经得起查,税单一分不少。楼上三层才是军统的办公区,从人事、档案到通讯、情报,各个科室都挤在这三层楼里,墙壁里夹着钢板,窗户上糊着防窃听的蜡纸。
郑耀先每次来这里,都会先在楼下贸易行的门市部里站一会儿,跟几个老伙计打个招呼,问问最近的生意,翻翻柜台上摆的样品。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楼——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规矩:永远不要在第一时间直奔目的地,永远要让自己的行为模式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来上班的人。
他在楼梯上遇到了徐百川。
徐百川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郑耀先,脸上立刻浮起笑容,快步走下两级台阶,用力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老六!你小子最近都在忙什么?我听说你在特高课那边搞了个安全审核,把李士群折腾得够呛?”
“四哥。”郑耀先也笑了笑,“安全审核的事差不多了,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今天过来是处理一些积压的站务。”
“站务?”徐百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了解郑耀先——老六说“处理站务”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他没有追问,因为楼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行,中午一起吃饭,我让楼下老赵叫几个菜上来。”
“好。”郑耀先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
张士超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和徐百川的站长室隔了一个走廊。郑耀先走到张士超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徐秋影。
“张副站长,上个月的物资领用账对不上。行动队领了三百发子弹,但行动记录上只用了不到两百发。剩下的一百发出入库没有登记,我去问赵简之,赵简之说子弹都交上去了,但仓库的入库单上没有人签字。”
张士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这种小事不用来找我。子弹的事可能是交接环节出了疏漏,让赵简之补签一下就行了。”
“张副站长,不是签字的问题。”徐秋影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三百发子弹有一百发下落不明,出入库记录有窟窿,仓库管理员说那批子弹根本没入库。这不是走个流程能解决的事——要么是子弹被人私吞了,要么是这些子弹根本没有被交回来,行动记录上写的‘已归还’是假的。”
郑耀先在门外听完这段话,伸出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