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交叉质询(1/2)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郑耀先已经坐在情报评估组办公室里翻完了第三遍吴世宝的档案借阅记录。窗外操场上的桂花树在清晨的薄雾里绿得发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把露水抖成细碎的白点洒在沙土地上。小马昨晚归档的十七捆76号档案整整齐齐码在铁皮柜里,每捆脊背上都贴了编号标签,墨迹还是新的,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浆糊味。
他把七份有问题的借阅记录依次排在桌上,逐一核对了登记表上的每一个栏目。吴世宝的签名他见过很多次——在76号的行动报告上,在汪伪特务系统的内部通报上,在那些被缴获的审讯记录上。这人的字写得像螃蟹爬,横竖都不在一条线上,但签名里有一个别人很难模仿的特征:“吴”字左上角那一横收笔时会往上翘出一个极尖的钩,像一把微缩的鱼钩。七份登记表上的签名都有这个钩,角度和力度几乎完全一致,说明这些签字确实是吴世宝本人亲笔,不是别人代签的。
这就够了。别人代签还可以推说是底下人不懂规矩,本人亲笔签字却没有填归还时间,那就是明知故犯。在情报系统的内部安全甄别中,明知故犯比不懂规矩严重得多——前者是态度问题,后者是能力问题。态度问题在安全评估里可以直接从“待观察”打到“存疑”。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质询通知书,拧开钢笔帽,开始逐项填写。质询对象:吴世宝,76号特工总部行动队队长。质询事由:在昭和十六年三月至六月期间,先后七次借阅涉及苏州河新渡口的机密档案,均未按情报协同规程填写归还时间,其中两份档案存在重复借阅、借阅事由填写不全等附加问题。质询要求:请被质询人在接到本通知后四十八小时内,就上述借阅档案的去向、使用情况及未登记归还时间的原因做出书面说明,并附相关人证物证。质询通知书的下方盖上了情报评估组的条形章,郑耀先在“质询主持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通知书装进信封封好,叫来小钱。“送到76号副主任办公室,交给李士群副主任本人或者他的机要秘书。记住,一定要拿到签收回执。如果76号的人问你这是什么,你就说是特高课情报评估组安全甄别的例行公事,别的不要多说。”
小钱接过信封放进公文包里,扣好包扣,快步出了门。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拿起桌上另一份名单——这是他昨晚拟好的安全甄别第一阶段质询名单。名单上一共九个人,吴世宝排在最上面,分析科。这九个人的共同点是都在过去半年内经手过与苏北或新渡口相关的情报,并且在档案核查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规范操作。不同的是,这九个人中有五个是李士群那边的人,三个是佐佐木那边的人,还有一个是小野寺三郎情报评估课里的一名文职军官。
这个比例是他精心调配过的。一半以上的质询对象来自76号,这样才能体现出山本所说的“安全甄别要证明特高课自己没有敌人”的核心策略——甄别的重锤落在76号头上,特高课自己的人只轻轻敲打,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公正,实质上却在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和关东军调查组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看,特高课在自查,但发现问题最多的不是特高课,是76号。
他把名单折好夹进工作笔记里,站起来朝山本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已经有军官在走动了,石田正站在山本办公室门口整理一沓刚送来的电报。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军装穿得一丝不苟,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文件。
“郑先生,课长在等您。”石田侧身让开。
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质询名单和吴世宝的质询通知书存根一并放在山本面前。“课长,安全甄别第一阶段档案核查已完成三分之一。目前发现的比较集中的问题在76号——特别是吴世宝的行动队。这是质询名单和已经发出的第一份质询通知。如果课长批准这个名单,今天之内其余八份质询通知我会全部发出。”
山本拿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吴世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佐佐木行动队那三个人的名字上,最后落在小野寺三郎情报评估课那名文职军官的名字上。“这个人——”山本用手指点了点情报评估课那个名字,“什么情况?”
“二级文职军官吉冈太郎,三月份经手了一份阜宁方向电讯信号的转发记录,但登记簿上的转发时间与密电分析科的原始记录有两小时的误差。虽然不一定是主观故意,但在安全甄别的标准里,时间误差必须质询核实。”郑耀先的语速不疾不徐,解释得透彻而客观。
山本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名单上签了“批准”两个字,又在吴世宝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此人的质询可适当从严。”他把名单还给郑耀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今天凌晨刚截获的。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站,加密等级比之前更高,我们的监听站花了三个小时才锁定频率。”山本等郑耀先拿起电报,才继续说道,“内容还没有完全破译,但密电分析科大岛判断,这很可能是一份关于新任副站长到任时间和安全审查启动日期的通报。你拿去看看,看能不能从电文结构上找出一些规律。”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上是一行行用铅笔抄下来的密码组,数字和字母的排列密密麻麻,大岛已经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可能的破译方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码组,脑中的齿轮也在高速运转。山本把这份电报给他看,表面上是让他协助破译,实质上是在测试他的反应——换谁当情报评估组组长,面对军统上海站新任副站长的情报,都必须拿出足够专业的分析能力来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个位置。
“课长,从电文的长度和结构来看,确实是通报类电报的标准格式。开头三组可能是日期和时间码,中间这部分密集的数字段可能是人名或代号的加密编码,末尾几组是校验码。”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语调平淡而专业,“如果大岛科长的判断是对的,这份电报意味着军统的新任副站长已经确定了到任日期,安全审查很快就会启动。我们的时间窗口在收窄。”
“所以吴世宝那条线你要抓紧。”山本将电报收进抽屉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河村中佐昨晚在饭局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怀表’和成都有关系,军统成都办事处撤销后人员分流到上海的可能性很大。你在这方面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我已经让佐佐木加强了对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带的监视——军统档案科的那个徐秋影,目前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
郑耀先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沉。佐佐木加强对金神父路的监视,意味着徐秋影的日常活动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收进日军的望远镜里。但山本在此时提起这件事,也说明特高课还没有确定徐秋影就是“怀表”——如果他们确定了,就不会是“重点怀疑对象”,而是直接动手抓人了。他还有时间,但时间确实在收窄,像一根被两头拉紧的绳子,中间那一段越来越细。
“我明白了。今天下午我会去一趟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以外围调查的名义接触一下这个徐秋影。”郑耀先说这句话时,语气和汇报任何一项常规任务没有区别。
山本挥了挥手表示同意,然后重新低头看文件。郑耀先站起来退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正从对面走来的大岛健二。大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熬夜工作后的倦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发红。
“郑先生,昨天你要的军统重庆加密电报摘要已经整理好了。”大岛把文件夹递过来,“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破译的二十五份电报的摘要都在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列。里面有十二份没有破译的电报也列了目录,但只标注了截获时间和电文长度,内容部分空着。”
郑耀先接过文件夹,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二十五份电报的摘要内容涵盖了军统上海站过去大半年来的主要指令——物资调拨、人员调配、情报搜集重点、以及几次针对日军目标的破坏行动。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电报摘要上停了下来。那上面的摘要写着:“3月14日,渝发沪,加密等级二级,内容摘要:关于上海站人员安全评估等级之汇报要求,令站长徐百川于3月30日前提交全站核心人员安全评估表,表格由档案科科长徐秋影负责汇总加密后发局本部。”
三月十四日。这份电报发出的时间,几乎就是关东军那份津浦线北段情报从特高课抄送到黄烈手里的第二天。而电报的内容是要求徐秋影汇总全站核心人员安全评估表。换句话说,特高课截获的这份电报让他们知道了一件事: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徐秋影正在负责一项涉及全站人员安全评估的重要工作。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佐佐木的人从四月份开始对徐秋影进行监视——他们不是凭空锁定她的,而是通过截获的电报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和职能。
“大岛科长,这份3月14日的电报,是什么时候破译出来的?”郑耀先问。
大岛想了想,“大概三月二十号左右。这份电报的加密等级不高,我们没花多长时间就破译了。破译后我照例抄送了一份给行动队的佐佐木队长,因为他负责地面监视,这种涉及具体人员的情报对他的工作有直接参考价值。”
三月二十号破译,四月初开始监视。时间线完全对得上。郑耀先合上文件夹,向大岛道了谢,然后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小马正在桌前整理昨天归档的档案目录,小钱的座位空着——他还在去76号送质询通知的路上。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岛给的文件夹锁进抽屉最录影印件。发黄的纸片上,“徐秋影”三个字静静地躺在一行电话号码的后面,括号里标注的“档管”两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这份通讯录是民国二十八年从一个被抓获的交通员身上搜出来的,距离现在已经快三年了。三年里,徐秋影从成都到了上海,从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变成了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又在新任副站长的任命中被激活了“怀表”这个代号。她的每一步升迁都在戴笠的掌握之中,但她的身份也在这些升迁中一层一层地暴露给了敌人。
如果特高课已经把“徐秋影”和“怀表”画上了等号,她今天就会在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而不是在金神父路的公寓里。所以他能断定,山本目前手里握着的还是两条分开的线索:一条是“怀表”这个代号和成都的关系,一条是徐秋影这个档案科科长的可疑活动。两条线索还没有被一根线穿起来。而这根线,就是他必须在山本面前做的那件事——以外围调查的名义去接触徐秋影。
他必须去。如果他不去,山本会派别人去,佐佐木的行动队会直接上门,或者更糟——76号的吴世宝会在接到质询通知后为了转移压力而抢先把徐秋影抓了,用抓人来证明自己虽然档案管理有漏洞但行动能力不容置疑。他去,至少能把接触的过程、方式和结果控制在自己手里。
但“接触”本身就是一步险棋。他和徐秋影在军统上海站是同事——他是行动组组长,她是档案科科长,两人在站内的工作交叉并不少,只是在公开场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如果他在特高课的身份被山本发现他与徐秋影早就认识,并且有超出普通同事关系的私下联系,那么“鬼子六”这个身份就会多出一道解释不清的裂缝。军统行动组组长和档案科科长之间如果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私交,在日军情报机构的判断里,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他去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接触徐秋影,必须做到三重伪装。第一重伪装是对特高课的——他是在执行山本交办的外围调查任务,接触徐秋影的目的是刺探她是否是“怀表”。第二重伪装是对军统上海站的——如果他出现在图书馆的消息传回站里,这必须看起来像一次偶然的公务接触,或者是他以行动组组长的身份正常调阅档案。第三重伪装是对徐秋影本人的——在不暴露自己底牌的前提下,用某种方式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日军的视野,从而提前做好防护。
上午十点半,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备用的手枪和一盒子弹。他把手枪拆开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好,插进腋下的枪套里。这把勃朗宁跟了他四年,枪管里的膛线磨得有些浅了,但十五米内的精度还是够用的。他穿上西装外套,对看家的小马交代了一句“外出调查,下午回来”,然后走出了特高课本部的大门。
从虹口到法租界,他坐了五站电车。电车上的人不多,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用车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车厢里的每一张脸。没有人跟踪。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年人在静安寺下了车,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提早在善钟路就下去了,车厢里只剩下一个看报的银行职员和两个叽叽喳喳说笑着的女学生。到金神父路站时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点了一根烟,目送电车哐当哐当地走远,然后沿着人行道朝工部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的法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石灰,窗户是拱形的,玻璃里面衬着白色的木百叶窗。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把图书馆门前的半个广场都罩在了阴凉里。郑耀先推门进去时,门轴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图书馆的大厅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老式的黄铜吊灯,墙上嵌着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胡桃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木地板蜡和淡淡的樟脑味。上午的读者不多,靠窗的阅览区零星坐着几个戴着眼镜的老人和一个埋头做笔记的女学生。
图书馆的管理员工作台设在大厅正中央,是一张半圆形的橡木桌子,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摞待归档的书籍和一本摊开的登记簿。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没有化妆,只有嘴唇上抹了一层极淡的豆沙色唇膏。她的右手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张借阅卡上写字,左手平放在登记簿的页角上,手腕微微内扣——正是那张照片里他见过的姿势。
徐秋影听到门铃响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留了不超过一秒,然后像水面上滑过的一片云影一样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字,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郑耀先没有朝她的工作台走去。他拐了个弯,走到靠墙的目录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做出查阅书目的样子。目录卡片在他指尖下一张一张地翻过,发出细碎的纸页摩擦声。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大厅——阅览区那几个读者都在安静地看书或写字,没有人朝这边看。窗外门口的法国梧桐似随意,但手里的报纸从刚才到现在没有翻过一页。郑耀先认得那个人的身形——佐佐木行动队的便衣,姓木村,个子不高,戴金丝眼镜,昨天早上和佐佐木在楼梯拐角说话的就是他。木村没有进图书馆,只是在外面蹲守。这说明特高课对徐秋影的监视目前还处于外围观察阶段,没有进入近距离跟踪或渗透。
郑耀先关好目录抽屉,端着一副找到了所需书目的样子,拿着从书架上随手抽出的《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年报》,朝管理员工作台走去。他把书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借阅证递过去。借阅证上的名字是一个他早已不再使用的化名——周明诚,法租界义兴洋行职员。这个化名有三套完整的身份证明,在工部局、电话局和邮局都有登记,是他在上海众多掩护身份中的一个,专门用于外出执行任务时切断与郑耀先这个本名的联系。
徐秋影接过借阅证,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登记簿开始填写借阅记录。她的钢笔字很漂亮,笔锋清秀有力,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不拖泥带水。她写完了书名、借阅证号和日期,然后把借阅证还给他,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刚才多一秒。仅仅多了一秒,在旁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在两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人之间,这一秒已经足够传递一个信息。
“先生,这本书的借期是两周。过期要罚铜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任何一位图书管理员对陌生读者说话时一样礼貌而疏离。
“谢谢。”郑耀先把书夹在腋下,转身朝阅览区走去。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窗外那棵法国梧桐树下的木村。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木村的侧影被梧桐树干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他夹着香烟的左手偶尔从树干后面伸出来弹弹烟灰。郑耀先摊开那本年报,翻到中间某一页,做出认真阅读的样子。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缓缓摸索着——这是一本很少有人借阅的冷门档案,纸张边缘粗糙,没有被人反复翻过的痕迹。他把整本书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确定了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夹纸条,没有铅笔划痕,没有任何人在这本书里做过暗记。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对折便条,夹进书页里合上。便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一行借阅编号,一行书名,一行借阅日期。看起来像是他抄录的借阅备忘。但如果按照他和徐秋影之间那套来自成都的旧规矩来解读,借阅编号中的数字会指向一个时间——今天下午四点。书名中的关键词会指向一个地点——霞飞路二百一十八号,丰隆粮行。借阅日期会指向一个方式——以替图书馆送订购单的名义。
这套规矩说起来很简单,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民国二十七年,在成都军统办事处的档案室里,他们就是靠这套夹在借阅登记簿里的数字暗语,避过了毛人凤安插在办事处的监听人员的耳目。后来这套方法被移植到了他们之间往来的明信片上,变成了谈天气和饮食的密码。再后来他把怀表送给她的时候,表链上刻的那行拉丁文数字也是同一套算法的密钥——没有人能从一个图书管理员和一个军统军官之间那些讲借阅规则和成都小吃的无聊字条里,解读出任何情报来。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木村的眼皮子底下把这本书连同便条一起还回去。
大约坐了一刻钟之后,郑耀先合上书站了起来。他走到管理员工作台前,把《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年报》放在台面上。“这本书的内容有点旧了,我想换一本新的。”他说。
徐秋影接过书翻开检查了一下借阅登记条,目光从书页间那张便条上轻轻滑过,不动声色地将便条合在手指间,借着放回借阅记录的动作把它夹进了登记簿的内页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顺手整理纸张一样流畅。然后她抬起头来,用那种图书管理员特有的不冷不热的语调说:“抱歉,先生,这份年报每年只有一册。今年的还没到。您要等新的来了我给您的地址寄预约单吗?”
“不用了。我过几天再来。”郑耀先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图书馆大门的瞬间,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过法国梧桐树下,和木村擦肩而过。木村正低着头掏烟,连眼皮都没抬。郑耀先在金神父路上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弄堂,又穿过弄堂从霞飞路上出来。他确信身后没有人跟,这才放慢了脚步。
霞飞路二百一十八号,丰隆粮行。这是一家铺面不大的老粮行,门板上漆着“丰隆”两个褪色的黑字,门口堆着几袋米和两筐黄豆,一个赤着上身的小伙计正用簸箕在筛豆子,豆壳和灰土在空气里飘成一团淡黄色的雾。粮行的孙老板——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精瘦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郑耀先走了进去。“孙老板,上次托您送的三袋面粉,账结了没?”
孙老板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从镜片上面看了郑耀先一眼,放下算盘。“结了结了。来来来,后头喝茶。”他把郑耀先让进柜台后面的一间小账房里,关上门,泡了一杯滚烫的粗茶,然后压低声音说:“郑先生,赵简之昨天来过了,让我往闸北宝山路那边送粮食——说是您交代的,给一个姓薛的老太太送三个月的口粮。已经送去了,老太太耳朵不好使,但人还硬朗。她一直问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在外头做生意呢。”
薛皮匠的母亲。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粮食继续送,三个月不够就送半年。钱记在我账上。”
“明白。”孙老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宋先生今天一早上送来的,说是有要紧事,让我亲手交给您。”
郑耀先拆开信——宋孝安的字迹。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六哥:重庆今晨又有加急电至,局本部通告余若兰已正式下达副站长任命通知书,此件发至上海站档案科。另,局本部要求在沪站级干部本周内完成人身安全评估表格填写并交档案科汇总。孝安即日。”
余若兰——戴笠身边的新任主任秘书——已经发出了正式的任命通知书,并且将通知书发到了上海站档案科。也就是说,徐秋影此刻已经知道了自己被任命为副站长。军统的正式任命通知书在转发给本人之前,会先发到档案科备案,而徐秋影正是档案科科长。她在备案的同时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张任命通知大概此刻就锁在金神父路图书馆工作台
而局本部要求各站级干部本周内完成人身安全评估表格——这正是山本今早拿给他看的那份还没有完全破译的电报内容。安全审查已经以填表格的形式开始了,从站级干部开始,一步步往下推。
“孙老板,今天下午四点,有一位姓徐的小姐会来这里找您。她名义上是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的管理员,来给您送关于订购年鉴的单子。您把她带到这间账房里来,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守在柜台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如果有人来找她或者来打听什么,您就说没见过——别的什么也别说。”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放在桌上。“这是预付的下季度粮食款,多出来的是今天这事的辛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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