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怀表(1/2)
郑耀先跟着石田穿过二楼走廊时,外面的操场上新兵正在出早操。口令声透过玻璃窗一阵阵地传进来,短促而单调,像一架机器在有节奏地敲击铁板。走廊里的空气还没有从昨夜的沉寂中完全苏醒,护墙板上胡桃木的花纹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山本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石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郑耀先走进去时,山本正站在那幅巨幅军事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蓝色铅笔搁在地图下方的木槽里,用红色铅笔在苏州河以北的区域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石田给你看了?”山本转过身,把铅笔放在桌上,坐进皮椅里。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这是他在办公室里极少出现的随意状态,说明他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也许从昨晚散席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看了。”郑耀先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坐的位置和昨天面对矢野正信时坐的是同一把椅子,连角度都没变。“南京来的急电。军统上海站新任副站长代号‘怀表’,即日起就地履职,首要任务是主持全站安全审查。您要我查清此人的真实身份。”
山本没有立即接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郑耀先,一根自己叼在嘴里。两人各自划亮火柴,火光在山本深褐色的瞳孔里跳了两下就熄灭了,只剩烟雾在早晨的光线里缓缓盘旋。
“不是我要你查。”山本吐出一口烟,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是河边正三将军的副官今天凌晨四点亲自打来的电话。他说得很明确——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军统上海站即将展开的这场全站安全审查非常警惕。军统在上海的所有潜伏站如果在这一次审查中被整顿、被加固,以后我们要渗透进去就会更困难。所以他们要求在军统这次安全审查完成之前,拿到‘怀表’的真实身份,最好还能弄清楚他主持安全审查的具体方案和时间表。能阻止最好阻止,阻止不了至少也要掌握主动权。”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沉默是在消化山本这段话里隐含的信息量。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凌晨四点打电话,这个时间节点非同寻常。这说明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任命的消息不是通过常规情报渠道慢慢传过来的,而是在某个极高的层级上被直接泄露了——很可能就是山本昨晚提到的那个潜伏在军统局本部的特高课情报来源。
“军统的代号体系向来有规律可循。”郑耀先缓缓开口,声音稳定而克制,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情报分析。“以物品为代号的人员,通常是核心层成员。‘怀表’这个代号如果按照军统的命名习惯来推测,多半指向两类人——要么是长期与戴笠直接联系但不在公开编制内的密线人员,要么是身份特殊、需要在档案中被单独保护的高级潜伏者。无论是哪一类,这个人在军统上海站应该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份对站内大多数人也是保密的,只有站长徐百川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真实对应关系。”
山本的目光在地图上的苏州河一带停留了很久。“你说的第二种可能性——身份特殊的潜伏者,让我很在意。军统在上海有几个身份特殊的人物,他们在军统的档案里很可能被赋予了某种掩护性的代号,以和他们在公开场合的身份隔离开来。这些人中,谁最有可能是‘怀表’?”
“需要查。”郑耀先的回答不带任何倾向。“档案科、译电科、以及行动组的核心成员都在可能范围内。建议先从档案科入手,因为副站长主持全站安全审查,首先需要调阅档案科的全部人事档案——这就意味着,‘怀表’必须能够以副站长的身份合法接触档案科的绝密材料。”
山本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起眼看着郑耀先。那种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去,试探着底下的硬度。“郑君,你也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在你看来,你们站长徐百川会选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当这个副站长?”
这个问题踩在了一条极细的红线上。山本在询问他关于军统内部人事的判断,而他的回答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不能暴露军统的真实内部信息,不能显得对军统的事务一无所知,更不能暴露出他对“怀表”这个代号无论了解多少都必须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
“徐百川这个人用人,看重两条。”郑耀先把语速控制得比平时稍慢一点,字斟句酌但不刻板。“第一条是可靠——必须是经过他亲自考察、或者戴老板亲自推荐的人。第二条是干净——在站内没有派系纠缠,不卷入毛人凤和戴笠的权力斗争。张士超死后,副站长这个位置的敏感性比以前更高了。毛人凤的人想要它,戴笠的人要守住它,徐百川夹在中间,他不会选一个有明显派系烙印的人来给自己添麻烦。”
“所以他大概率会选一个戴笠直接指派的人。”山本接得很紧。
“对。而且这个人选,可能一直就在档案科的某个不显眼的位置上待着,等着被启用。”郑耀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我个人判断,‘怀表’这个人选,在军统局本部的绝密档案里已经被标注了很久。他的代号不是临时起的,而是早已存在的。这次毛人凤倒台、副站长职缺空出,恰好成了激活这个代号的时机。”
这个判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军统的代号体系确实有这个习惯,戴笠也确实喜欢在各地外站预埋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候补人员,用代号封存在档案里,等到需要的时候才激活启用。这是军统众所周知的做法。郑耀先知道,山本也知道。所以这个判断是安全的——它没有泄露徐秋影的真实情况,却足够让山本相信他在认真分析敌情。
“那就从档案科开始查。”山本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白纸,用红色铅笔在上面写下“档案科”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副站长·怀表”。“76号情报处的人事材料今天上午就送过来,你一边做安全甄别的档案核查,一边留意任何与军统上海站档案科有关的人员线索。情报评估组有独立核查权,你可以直接用这个名义调阅76号和特高课所有的军统相关档案。”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方向。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人员构成,特高课过去掌握的情况到哪一步了?”郑耀先问。
山本拉开办公桌最密”的红色印章。他解开绕绳,抽出里面几页薄薄的文件,在桌面上推开。“军统潜伏上海站档案科,目前核实的目标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科长徐秋影,成都人,民国二十五年加入军统,先后在成都办事处和重庆局本部任职,民国二十八年调到上海,负责筹建上海站的档案管理体系。她的公开身份是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的管理员,租住在金神父路的一栋公寓里。另一个人是她的下属——副科长姓蒋,全名蒋益民,山东人,主要是管档案的日常归档和销毁记录,公开身份是大公报驻上海的广告业务员。”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几页文件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是一份相当详细的档案,上面不仅有徐秋影和蒋益民的基本履历,还附着两张模糊的照片——一看就是从远处偷拍的。徐秋影那张照片拍的是她从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出来的侧影,穿着素色旗袍,短发掖在耳后,手里抱着几本书。照片的拍摄时间标注是今年四月份,拍摄者是特高课行动队的一名便衣。
佐佐木的人拍的。郑耀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特高课行动队对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监视从四月份就开始了,这意味着“怀表”这个代号也许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进入了日军的关注范围,只是当时没有和新任副站长这样的人事变动联系到一起。
“这份档案我会仔细研究。”郑耀先把文件收好,放回档案袋里。“课长,矢野大佐的证明文件我还需要去密电分析科调附件材料。另外,安全甄别的第一阶段档案核查今天上午正式启动。第一批要查的,是76号情报处三月到六月所有的文件流转记录,特别是与苏州河新渡口和阜宁方向相关的部分。”
“你去办。”山本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蓝色铅笔转向地图。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地图上的某个新的标记吸引了,那是在闸北和吴淞之间的一片空白地带,他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郑耀先站起来,拿着档案袋走出了办公室。他在门口碰见石田,把档案袋交还给石田,说备案完成后送到情报评估组去。然后他迈着平稳的步子穿过走廊,朝密电分析科走去。
走廊的窗户外面,操场上的新兵已经结束了早操,开始进行刺杀训练。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白光,每一刀刺出去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呐喊。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些新兵身上掠过,心里在想的却是山本那句不经意的话——“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军统上海站即将展开的安全审查非常警惕”。
这句话有一个隐含的逻辑漏洞。军统上海站的安全审查是内部事务,能知道的只有军统局本部的极少数人、上海站的站长和副站长、以及被审查的对象本身。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能在安全审查尚未正式启动时就得到消息,并且连夜打电话给山本,说明消息泄露的速度极快。在重庆军统局本部里,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任命下达之后极短的时间内,就把消息传给了南京的日军情报系统。这个人的层级不低,否则不会知道“怀表”这个代号。
如果山本昨晚没有吹牛——他说特高课在军统局本部有情报来源——那这个来源的层级可能比郑耀先原先估计的还要高。主任秘书级别的人事变动能在第一时间传出,“怀表”这样的机密代号也能在第一时间传出,说明对方在军统局本部的核心机要岗位上。
这件事他必须尽快提醒重庆方面。但不能用军统的渠道——军统的渠道本身可能已经被渗透了。也不能用自己的中共电台——那样会把“风筝”的情报来源暴露给组织,而组织如果反向追查,会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军统局本部有日军内线的。他没法解释,因为解释这个就等于承认他在特高课内部扮演着一个远不止情报顾问的角色。他得用一个迂回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间接地让重庆产生警觉。
密电分析科的门还是那么厚重,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里面的白炽灯管依旧嗡嗡轻响,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比昨天淡了些,大概是大岛让人换了排气扇的过滤网。郑耀先走到大岛的办公室门口时,透过玻璃看到大岛正趴在桌上看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金丝眼镜搁在桌面上,脸颊几乎贴到了纸面。
“大岛科长。”郑耀先敲了敲门框。
大岛抬起头,戴上眼镜,脸上出现了那种技术官僚特有的专注被打断后的茫然,然后迅速切换成职业化的微笑。“郑先生,请进。是来调矢野浩二少佐的文件签收记录吧?山本课长昨晚已经让石田通知我了。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他从桌角拿起一个用棉线扎好的档案夹,封面上用日语写着“南京会议·情报交换记录·附件”。
郑耀先接过档案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在大岛对面坐了下来。“大岛科长,还有一件事。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特高课截获的军统局本部发往上海站的加密电报,一共有多少份?”
大岛眨了眨眼睛,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铁柜前,打开第二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登记簿。“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总计截获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的加密电报三十七份。其中二十五份已经破译,十二份还在密码分析中。破译的二十五份里,大部分是日常指令、物资调拨、人员更替的通报。三份涉及军统在上海的重大行动——其中一份就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的逮捕计划,那是去年年底的事。”
“这些截获的电报,全部是通过无线电截收的,还是有一部分通过其他渠道?”郑耀先问。
“全部是无线电截收。我们有一个专门的监听站设在虹口公园附近的电报大楼里,二十四小时轮值。军统重庆到上海的通讯频率我们已经掌握了四套,他们每更换一次频率,我们大概需要两到三周的时间重新锁定。”大岛翻着登记簿,手指在一行行记录上往下滑。“不过,这些电报中有一部分不是纯粹靠技术手段截获的——有几份的电码加密方式比常规军统密码复杂得多,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们的频率和发报时间,我们的监听站根本抓不到信号。这说明频率和时间的消息,是从别的地方预先得到的。”
郑耀先把这个信息记下了。大岛说的“别的地方”,多半就是山本在军统局本部的那个情报来源。那个人不仅泄露人事变动和代号,还泄露了军统上海站的通讯频率和发报时间。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潜伏者了,而是一个可以直接接触到军统通讯密码本和发报计划的核心机要人员。
“这三十七份电报中,有没有提到过军统上海站内部的安全审查或者人事甄别?”郑耀先继续问。
大岛翻到登记簿的后面几页,逐条查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军统重庆方面对上海站的人事指令在这批电报里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去年年底张士超的调任,一次是今年三月要求上海站汇报全体人员的安全评估等级。两次都没有提到内部安全审查的安排。昨天截获的那份关于毛人凤调任的电报,是最近几个月来最重大的一则人事消息。”
三月要求汇报安全评估等级。这个时间点比毛人凤倒台早了好几个月,说明戴笠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军统外站的人事清理做铺垫了。而这份要求汇报安全评估的电报,如果也被特高课截获了,那么特高课会在三月就知道军统上海站正在进行某种内部审查的准备工作。这和佐佐木的人四月份开始监视档案科徐秋影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衔接的——特高课很可能从截获的电报中推断出档案科在安全审查中的枢纽地位,从而提前对她进行了监视。
想到这里,郑耀先站起来,夹着矢野浩二的档案夹。“大岛科长,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七十六号情报处的文件流转记录今天上午就要送过来,接收后立即封存在情报评估组办公室的铁柜里,除了我本人和山本课长,任何人不得调阅。另外,关于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的那些加密电报,包括已经破译的和没有破译的,请复制一份摘要给我。”
大岛点头应下,然后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提醒自己。
郑耀先拿着矢野浩二的档案夹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时,门已经开了。赵简之安排进来的小马和小钱正站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收拾桌面,两人都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文职西装,看起来有些拘谨。郑耀先推门进去时,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站直了身子。
“六哥。”
“坐。”郑耀先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矢野浩二的档案夹,一边翻看里面的文件签收记录,一边对两人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不归赵简之管了,归情报评估组。小马,你负责档案整理和登记——76号送来的所有档案材料由你逐份编号、登记、上柜,不得有遗漏。小钱,你负责文件传递和通讯联络,所有从情报评估组发出去和收进来的文件,都要由你亲自经手,并做好时间记录。你们两个互相之间也要做到工作留痕,今天我交给你们什么任务,你们完成了什么,全部形成书面报告,当天归档。这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情报评估组的文件将来都可能接受调查组核查,如果记录不全,有口说不清。”
小马和小钱认真地听完,同时点了点头。小马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簇新的登记簿,已经在封面上写好了“档案接收登记”几个字。小钱则走到墙角检查那部内线电话的线路,拿螺丝刀把接线柱紧了一遍。
郑耀先坐下来,开始逐条审阅矢野浩二的签收记录。南京会议期间的情报交换表单一共有七份,记录了从会议开始到结束,所有在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传递的情报文件的编号、密级、交接时间和双方签字。矢野浩二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五份表单上,都是作为关东军情报课的接收人或发送人。他的签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左下角盖着关东军情报课的方形章,时间戳精确到分钟。单从这些记录看,矢野浩二在南京会议期间的工作是无可挑剔的。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起草证明文件。他按照昨天和山本商定的原则来写,只写事实,不做评价。开篇第一句就是——“根据特高课本部密电分析科存档之情报交换记录,关东军情报课通讯参谋矢野浩二少佐在南京会议期间完成以下工作。”然后是逐条列举:第一项,会议预备阶段接收并分发特高课提供的苏北地区电讯信号频率表,接收时间某月某日某时,签收记录编号多少。第二项,会议正式议程中,负责将田边诚一少将的发言整理加密后发送至关东军本部,发送时间某时,发报频率和波长在登记簿上有记载。第三项,会议闭幕阶段,接收特高课情报评估课提交的情报评估报告草案并在交接单上签字确认。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对应的档案编号和页数,方便矢野正信随时可以调阅原始档案核实。
文件写完后,郑耀先把原件摊在桌上晾干墨迹,走到窗口去透一口气。窗外的桂花树在上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花苞还没有开,但枝头已经缀满了小米粒大小的青色颗粒,再过一两个月就会绽出满树的淡黄色小花。桂花的气味很甜很浓,到时候会顺着窗户飘进来,把档案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盖住。去年桂花开的季节,阜宁战役还没有打响,宫本一郎还活着,陆汉卿的药店里还有一整瓶安神丸。一年不到,什么都变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手推车车轮碾过地板的轰隆声。小马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站着两个特高课的宪兵,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上面摞着十几摞用麻绳捆扎的档案夹。每摞档案夹上都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76号情报处·文件流转记录·昭和十六年三月至六月”。
“郑先生,76号送来的档案,一共十七捆,每捆按月份分装,请您签收。”为首的宪兵递过来一份交接单。
郑耀先走到门口,没有急着签字,而是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捆档案翻了翻。里面的文件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每份文件都有流转登记表,上面注明发送人、接收人、流转时间、密级和内容摘要。纸张有新有旧,但总体保存得还算完整。他随意抽了几份快速浏览,登记表的填写水平参差不齐——情报处专业科员填写的表格字迹工整、栏目齐全,但有些显然是行动队人员填写的表格,字迹潦草,时间栏有空白,有的甚至连内容摘要都只写了几个字。
“搬进来。”郑耀先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对宪兵点了点头。
小马和小钱开始把一捆捆档案从手推车上搬下来,按照月份顺序码放在铁皮档案柜的架子上。郑耀先在一旁指导他们分类,三月到六月的材料分开摆放,每一捆拆开前都要先在登记簿上记录捆号、件数、时间范围。这个流程做得慢而细致,每一步都有双人复核,确保将来任何时候有人来查,都能把每一份档案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郑耀先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开始逐份审阅76号三月份的文件流转记录。
三月的材料大约有四十多份。他按照时间顺序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份的流转登记表都仔细核对发送人和接收人的签字,对照登记的时间和内容摘要,寻找流程上的漏洞和不规范操作。看到第三份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份文件的流转登记表上,发送人是黄烈,接收人是吴世宝。内容是“苏州河新渡口以北沿岸地形图及船工名册借阅”。时间是三月十九日。签字栏里,黄烈的签名端端正正,吴世宝的签名却龙飞凤舞。最关键的是,登记表上的“归还时间”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填写任何日期。按照76号和特高课的情报协同规定,借阅的档案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归还并登记归还时间,逾期未还要注明原因。而这份借阅记录上,既没有归还时间,也没有逾期说明。
郑耀先抽出这份文件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四月份的记录里又出现了两份类似的情况。一份是吴世宝调阅的“苏州河新渡口船工及码头工人背景排查表”,借阅时间是四月七日,归还时间栏空白。另一份是吴世宝的行动队副队长顾顺章签收的一份“新渡口周边仓库及民宅分布图”,借阅时间是四月十五日,归还时间栏同样是空白。
三次借阅,都是苏州河新渡口相关的材料,都由吴世宝或其直接下属经手,登记表上都没有填写归还时间。如果把这三份借阅记录连在一起看,一个很清晰的轮廓就出来了:吴世宝从三月份开始就在重点搜集苏州河新渡口的情报,而他的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连基本的档案管理制度都没有遵守。
五月份和六月份的材料里,吴世宝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更高了。五月份他调阅了四份与新渡口相关的材料,六月份调阅了三份,其中有两份是重复调阅——五月份借过的地形图,六月份又借了一次。登记表上的归还记录照样空白。到六月中旬的某一份材料上,登记表上的“借阅事由”一栏竟然只写了一个字——“查”。
郑耀先把这七份有问题的借阅记录全部抽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七个借阅记录漏洞,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人——吴世宝。而吴世宝正是今天凌晨在苏州河新渡口抓走薛皮匠的执行人。这么一来,他手里就多了一件武器。不是因为吴世宝抓了军统的人——在76号和特高课眼里,抓人是吴世宝的功劳。但这七个档案管理的漏洞,恰恰是郑耀先以情报评估组安全甄别的名义对76号发难的合法切入口。安全甄别的目的是整治情报安全隐患,而吴世宝的不规范操作,从制度上说是明确的情报安全隐患:重要档案借出后不按时归还、不登记归还时间,这意味着档案的流转处于不可控状态。谁也无法保证这些档案在吴世宝手里没有被复制、没有被外泄、没有被交给不应该看到的人。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合法,连李士群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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