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棋局(1/2)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像往常一样去了商行。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昨晚的行动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林永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他走进商行大门,前台的小王正在整理报纸,看到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郑组长早。”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多说,直接上了楼。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宋孝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六哥,出事了。”宋孝安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76号的人发现了林永清的尸体。吴世宝发了疯似的在全城搜捕凶手。虹口那边到处都是76号的人,连鬼子宪兵队都出动了。”
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宋孝安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孝安,坐下说。”郑耀先坐到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76号那边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今天早上从内线那里得到的消息。吴世宝很生气,他觉得林永清死在他眼皮底下,是打他的脸。他发誓要抓到凶手,扒了他的皮。另外,鬼子特高课也介入了,山本太郎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郑耀先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吴世宝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宋孝安摇摇头:“目前还不知道。昨天晚上,赵简之带着人在前面制造动静,吸引了76号的注意力。吴世宝一直以为进攻会从正面来,没想到有人从后面摸了进去。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孝安,让赵简之这几天低调一点,不要出去活动。76号的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撞上了不好。”
“我已经跟简之说过了。”宋孝安说,“六哥,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张士超来商行找过你。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不信,还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觉得,他可能是在怀疑什么。六哥,张士超这个人,你得小心。”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张士超,军统潜伏上海站副站长,毛人凤的心腹。这个人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一直在查他的底。上次宋孝安说张士超给重庆军统局本部人事处打电话,现在又跑到商行来找他,这说明张士超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或者至少有了某种怀疑。
“孝安,你继续盯着张士超。他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好。”宋孝安站起来,“六哥,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去吧。”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士超的突然出现,让他感觉到了一种紧迫感。毛人凤派张士超来上海,表面上是为了协助戴笠的工作,实际上是为了监视他。现在张士超开始主动调查他,这说明毛人凤对他的怀疑在加深。
他必须想个办法,要么打消张士超的怀疑,要么找到一个办法,在必要的时候除掉这个隐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张士超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杀了他会引起轩然大波,戴笠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他不但洗不清嫌疑,反而会坐实罪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南京路上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热闹。街对面的报摊还在,老板正在招呼客人。报摊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低着头看报纸。郑耀先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钟——中等身材,灰色风衣,黑色礼帽,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右手没有。跟昨天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还在那里。这说明什么?如果他是偶然经过,不可能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他是盯梢的,那他是谁的人?76号的?中统的?还是军统内部的?
郑耀先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管这个人是谁的人,都说明有人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了怀疑,或者至少是想掌握他的行踪。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孝安,是我。你帮我查一个人。街对面报摊旁边,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中等身材,黑色礼帽,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没有。这个人连续两天出现在那里了,很可能是盯梢的。你帮我查一下他的底细。”
宋孝安说:“六哥,我马上去查。但你要小心,如果真的是盯梢的,说明有人盯上你了。”
“我知道。”郑耀先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多,郑耀先决定去一趟法租界的中药铺。他需要跟陆汉卿商量一下最近的情况,特别是张士超和那个盯梢的人。他从商行后门出来,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拦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法租界。
到了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病人抓药。看到郑耀先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郑耀先穿过柜台,走进后院,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陆汉卿忙完了前面的活,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在郑耀先对面坐下,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耀先,林永清的事,你办得很好。”陆汉卿低声说,“组织上让我转告你,你的情报很及时,我们已经在林永清交出名单之前,通知了名单上所有同志转移。目前没有人被捕。”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慢慢散开:“老陆,林永清的事虽然解决了,但我现在面临的麻烦更大。”
“什么麻烦?”
“张士超。毛人凤的心腹。他最近在查我的底,给重庆军统局本部人事处打电话,很可能是在调阅我的档案。而且,今天早上他跑到商行来找我,我不在,他就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我觉得,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陆汉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档案没有问题,这一点你放心。组织上在安排你进入军统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你的档案经得起任何调查。但是,如果毛人凤派人去查你1931年的行踪,那就不好说了。毕竟,那一年你确实加入过共产党,虽然组织上已经做了安排,但纸包不住火,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郑耀先说:“我也是担心这个。老陆,还有一件事。我发现有人在我住处的对面盯梢。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中等身材,左手戴手套,右手没有。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让宋孝安去查了,但还没有结果。”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耀先,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盯梢的人很可能是76号的,也可能是中统的,甚至可能是军统内部的。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说明你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郑耀先放下茶杯,“老陆,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我希望组织上不要派人来救我。救我没有意义,反而会损失更多的人。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陆汉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耀先,你别说这种话。组织上花了那么大的心血培养你,不会让你轻易牺牲的。而且,你是‘风筝’,是组织在上海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你的安全,关系到整个上海地下党的存亡。”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老陆,我知道我是‘风筝’。但正因为我是‘风筝’,我才更不能连累组织。如果我暴露了,我会切断所有跟组织的联系,销毁所有证据,然后想办法脱身。如果脱不了身,我会用那瓶氰化钾。我不会让敌人抓到活的。”
陆汉卿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耀先,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潜伏,继续收集情报,同时想办法应对张士超和那个盯梢的人。组织上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郑耀先点点头:“老陆,还有一件事。何昆昨天来找过我,他想跟我做交易,让我帮他在上海站稳脚跟,他帮我对付李政。我拒绝了他,但我没有把话说死。我想利用何昆,让他成为我的一颗棋子。”
陆汉卿想了想,说:“何昆这个人很狡猾,你要利用他,就要比他还狡猾。你可以给他一些甜头,但不能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让他觉得你有利用价值,但又抓不住你的把柄。这样,他就会一直围着你转,为你所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耀先说,“老陆,还有一件事。中统那边,孙志远还在他们手里。何昆说,如果我想让孙志远闭嘴,他可以帮我处理掉。我拒绝了。但我觉得,何昆可能会用孙志远来要挟我。”
陆汉卿说:“孙志远是一个棋子,但不是最重要的棋子。真正重要的是那个下棋的人。你要对付的,不是孙志远,而是李政和何昆。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威胁。”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陆汉卿说的那些话。他必须想办法应对张士超和那个盯梢的人,同时还要利用何昆,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颗棋子。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每一件都可能让他暴露。
他回到住处附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街对面的一个小吃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街对面,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上了楼。进了门,他把门锁好,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楼下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没有可疑的人。但他知道,暗处一定有人在盯着他。
他坐到桌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想起了林永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们抓住了我的家人”。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被敌人抓住了,他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但他知道,他不能像林永清那样背叛。他宁愿死,也不会背叛。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窗外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商行。他刚走进办公室,宋孝安就敲门进来了。
“六哥,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宋孝安压低声音说,“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是中统的人。他叫马德明,是中统上海站行动组的一个特工,擅长盯梢和跟踪。他左手受过伤,缺了两根手指,所以一直戴着手套。”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中统的人?李政的人?还是何昆的人?
“孝安,能查到他是谁派来的吗?”
宋孝安摇摇头:“这个查不到。马德明是中统行动组的人,行动组的组长直接听命于站长。可能是李政派来的,也可能是何昆派来的。但不管是哪个,都说明中统已经盯上你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孝安,你帮我做一件事。今天下午,你去找赵简之,让他带着几个人,去警告一下马德明。不要杀他,但要让他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让他回去告诉他的主子,不要打我的主意。”
宋孝安说:“六哥,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郑耀先笑了笑:“就是要打草惊蛇。我要让李政和何昆知道,我郑耀先不是好惹的。如果他们想查我,就光明正大地来,别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宋孝安点点头:“好,我马上去找简之。”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商行的事务。他的公开身份是上海华兴商业贸易公司的副经理,这个商行是军统上海站的掩护机构,表面上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为军统筹集资金和物资。他的工作很繁琐,每天要处理大量的账目和文件,但他做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小的失误,都可能引起怀疑。
中午的时候,徐百川派人来叫他,让他去办公室一趟。他上了楼,敲了敲徐百川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老六,戴老板发来嘉奖令了。”徐百川把电报递给他,“林永清的事,你办得很好。戴老板很满意,说要给你记功。”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上写着:“上海站郑耀先,成功铲除叛徒林永清,避免了重大损失,特此嘉奖。望再接再厉,为党国效力。戴笠。”
他把电报放回桌上,说:“四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孝安和简之都出了力。”
徐百川点点头:“我知道。戴老板说了,所有人都有奖赏。老六,你回去准备一下,今天晚上,戴老板要在重庆给你庆功。虽然你不能去,但戴老板说了,他会让人在上海给你摆一桌酒席,算是犒劳你。”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替我跟戴老板说声谢谢。但我现在没心情喝酒。张士超的事,让我很头疼。”
徐百川的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六,张士超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他是毛人凤的人,来上海就是为了监视你。你要小心他,但不要跟他起冲突。他毕竟是副站长,跟他闹翻了,对你没好处。”
郑耀先说:“四哥,我知道。我不会跟他起冲突,但也不会让他查到我什么。”
徐百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我相信你。你去忙吧。”
下午三点多,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处理账目,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看。商行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腰里别着手枪,一看就知道是特工。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些人是谁?76号的?中统的?还是军统内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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