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惊变之夜(1/2)
何昆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反复想着何昆说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者隐藏的意图。何昆这个人,表面笑眯眯的,像个和事佬,但郑耀先知道,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李政是明刀明枪,你至少知道他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出招。何昆是绵里藏针,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捅你一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南京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汽车、行人混在一起,嘈杂而混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想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街对面有一个报摊,老板正在招呼客人。报摊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低着头看报纸,但报纸拿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那个人站的位置太显眼了,如果真的是盯梢的,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但他还是把那个人的体貌特征记在了心里——中等身材,灰色风衣,黑色礼帽,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右手没有。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号码。
“孝安,是我。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何昆。中统上海站新来的代理主任。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他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加入中统的,在重庆干过什么,跟什么人交往。越详细越好。”
宋孝安说:“六哥,何昆这个人我知道一些。他比李政早一年加入中统,在重庆的时候是朱家骅的人。后来朱家骅失势,他投靠了陈果夫。这个人很会钻营,跟谁都处得来,但谁都不信任他。”
郑耀先问:“他跟毛人凤有关系吗?”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太清楚。但我听说,何昆在重庆的时候,跟毛人凤吃过几次饭。至于有没有深交,不知道。”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昆跟毛人凤吃过饭,这说明他们至少认识。如果何昆真的是毛人凤的人,那他来上海的目的就不简单了。也许毛人凤派他来,就是为了接替李政的工作,继续调查他。
“孝安,继续查。我要知道何昆跟毛人凤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六哥,还有一件事。张士超今天上午又给重庆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打给毛人凤办公室,而是打给了另外一个号码。我查过了,那个号码是军统局本部人事处的。”
郑耀先的手微微握紧了。张士超给人事处打电话,这说明他可能在打听什么事情,或者在办什么事情。也许是在打听他的档案,也许是在办什么手续。不管是什么,都跟他有关。
“孝安,你能不能想办法搞到张士超打电话的内容?”
宋孝安说:“很难。商行的电话总机只能记录拨打的号码,录不了通话内容。除非在张士超的办公室装窃听器,但那太危险了。张士超这个人很警觉,每次打完电话都会检查办公室。”
郑耀先想了想,说:“先不要动。继续盯着他。如果他再打电话,记下号码和时间。”
“好。”
挂了电话,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他决定去一趟法租界的中药铺,看看陈海生的伤怎么样了,也跟陆汉卿商量一下何昆的事。
四点多,他到了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病人抓药,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穿过柜台,走进后院。陈海生正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碗,想站起来。
“别动。”郑耀先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陈海生说:“好多了。陆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了。六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郑耀先摇摇头:“不急。等伤完全好了再说。你现在回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别人。”
陈海生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六哥,福贵的事,我想了很久。我不怪你。但我想知道,福贵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郑耀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刘福贵倒在泥城桥上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字——“六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六哥。”
陈海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粥碗里。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郑耀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陈海生抬起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多杀几个鬼子,给福贵报仇。”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出去。
陆汉卿在后院里晾药材,看到他出来,放下手里的簸箕。
“耀先,又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何昆来找他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
“何昆这个人,我知道。”他说,“组织上对他有过调查。这个人很圆滑,谁都不得罪,但谁都不信任他。他在中统内部没有什么根基,全靠巴结上边的人活着。他来上海,很可能是毛人凤安排的。”
郑耀先问:“老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陆汉卿想了想,说:“何昆想跟你做交易,说明他手里没有什么可以要挟你的东西。他需要你,比你更需要他。你可以利用这一点,跟他周旋。但不要答应他任何条件,也不要给他任何承诺。让他觉得你有可能跟他合作,但又拿不准。”
郑耀先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老陆,还有一件事。何昆提到了孙志远。他说孙志远还在中统手里,如果我想让他闭嘴,他可以帮我处理掉。”
陆汉卿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昆这是在试探你。他想看看你对孙志远的态度。如果你同意让他处理掉孙志远,那就说明你心虚,你害怕孙志远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如果你不同意,那就说明你无所谓,孙志远说什么都不怕。”
郑耀先说:“所以我拒绝了。我说孙志远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陆汉卿点点头:“做得对。但你要小心,何昆不会就此罢休。他会用别的方式来试探你。”
郑耀先说:“我知道。老陆,还有一个人,我越来越觉得可疑。”
“谁?”
“张士超。孝安说,他今天又给重庆打了电话,这次是打给军统局本部人事处的。我怀疑他在查我的档案。”
陆汉卿的脸色变了一下:“如果张士超真的在查你的档案,那说明毛人凤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你的档案里有没有什么破绽?”
郑耀先想了想,说:“没有。我的档案是组织上精心伪造的,经得起查。但有一个问题——我的档案里写着我1931年加入军统,但实际上,我是1931年加入共产党的。如果毛人凤派人去查我1931年的行踪,可能会发现问题。”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耀先,你现在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危险。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暴露了,你怎么办?”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老陆,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我会用我手里的枪,杀出一条血路。如果杀不出去,我会用那瓶氰化钾,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会让组织上的人来救我,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陆汉卿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耀先,你不会暴露的。组织上花了那么大的心血培养你,不会让你轻易暴露的。”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老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在这个行当里,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陆汉卿说的那些话。“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他知道陆汉卿说得对。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他的身份暴露了,他不能连累组织,不能连累陆汉卿,不能连累任何信任他的人。他只能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一刻。
回到住处,他上了楼,进了门,把门锁好。他坐在桌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黄包车,车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了一件事。何昆说,孙志远还在中统手里。如果孙志远是中统的人,那他就不能杀他。因为杀了孙志远,就等于向中统宣战。而且,孙志远只是一个棋子,杀了他没有任何意义。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个在背后操纵棋子的人——李政,或者何昆。
他决定先不动孙志远,等查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商行。他刚走进大门,前台的小王就告诉他,徐百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他上了楼,敲了敲徐百川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凝重。
“老六,出事了。”徐百川把电报递给他,“戴老板发来的。军统局本部的一个机要秘书叛变了,投靠了76号。这个人叫林永清,是我们军统的老人了,知道很多秘密。”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上写着:“据报,军统局本部机要秘书林永清,近日携大量机密文件潜逃上海,已投靠76号。林永清掌握军统在上海、南京、武汉等地的大量潜伏人员名单及联络方式,后果不堪设想。望上海站立即采取行动,不惜一切代价,在76号之前找到林永清,将其除掉。戴笠。”
郑耀先的手微微握紧了。林永清,这个人他认识。在重庆的时候,他们见过几次面。林永清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叛变。
“四哥,林永清什么时候到的上海?”
徐百川说:“昨天。76号的人把他藏起来了,具体位置不清楚。孝安正在查。老六,戴老板说了,不惜一切代价。这个人必须死。”
郑耀先点点头:“四哥,我知道。我马上去找孝安,看看他查到了什么。”
从徐百川的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去找宋孝安。宋孝安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六哥,我正要去找你。”宋孝安压低声音说,“林永清的事,我查到了。他昨天晚上到了上海,住在虹口区的一栋房子里。那栋房子是76号的一处秘密据点,外面有伪军把守,里面至少有十个76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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