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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棋局初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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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这是一栋法租界常见的公寓楼,三层高,他住在二楼,两室一厅的格局,不算大,但足够一个人住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黑暗中回响。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的咖啡馆早就关门了,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定暗藏着什么。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勃朗宁M1910手枪,两个弹匣,还有一小瓶氰化钾。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有一天身份暴露,他要么用枪杀出一条血路,要么用那瓶氰化钾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枪机,又放下,把铁皮盒子重新锁好,放回衣柜。这些东西他每隔几天就会检查一次,确保随时能用。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李政的出现、张士超的试探、76号的大搜捕计划——这三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放在一起看,就像三颗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摆在了棋盘上。而他,就是那个棋盘上最危险的棋子,随时可能被吃掉。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但越是想不去想,脑子就越清醒。在军统十年,他学会了太多东西——杀人、放火、爆破、跟踪、反跟踪,但最让他痛苦的,是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清醒。那种清醒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清醒,而是一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的状态,哪怕是在睡觉的时候,也要留一半的脑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重庆,站在军统局的走廊上,戴笠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老六,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个刑讯室里,面前绑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来,是陆汉卿的脸。陆汉卿看着他,嘴角淌着血,说:“耀先,你要活下去。”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发白了,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坐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个梦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恐惧,对暴露的恐惧,对背叛的恐惧,对不得不亲手杀死自己同志的恐惧。

早晨七点,郑耀先准时出门。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行职员。走到楼下,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四周——街对面的报摊刚开门,老板正在摆报纸;巷口有个卖油条的小贩,正忙着给客人找零钱;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脚步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一两秒,这是多年特工生涯养成的习惯——看人先看手,看手先看虎口。报摊老板的手上有老茧,但位置不对,是常年搬重物磨出来的,不是握枪的。卖油条的小贩手上有油渍,动作熟练,是正经做买卖的。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手上很干净,虎口也没有茧子,但走路的时候左肩略低,说明右边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枪,也可能只是钱包。

他收回目光,朝商行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距离大约三十米。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巷子口,突然向右拐,贴着墙根站好,屏住呼吸。三秒钟后,一个人出现在巷子口,左右看了看,正要往前走,郑耀先从墙后闪出来,一把扣住那个人的手腕,往墙上一按。

“哎哟——”那个人叫了一声,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轻。

那个人疼得龇牙咧嘴:“郑、郑组长,别误会,我是中统上海站的,我们李主任让我给您送封信。”

郑耀先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依然警惕地盯着那个人。那个人大约三十岁,圆脸,矮胖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揉着手腕,弯腰捡起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郑组长,李主任说,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您。”

郑耀先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郑组长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普通的钢笔。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了一个蜡封,上面压着一个“李”字的印章。

“李主任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他问。

那个人摇摇头:“李主任没说,只让我把信送到。郑组长,信送到了,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巷子口,才低头打开信封。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

“郑组长台鉴:久仰大名,无缘深谈。今日午时,法租界霞飞路‘雅集’茶室,略备薄茶,盼能一叙。事关重大,望勿推辞。李政拜上。”

郑耀先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李政约他见面,而且是私下见面,这很不寻常。中统和军统虽然是兄弟单位,但两家的人私下见面,一向是大忌。尤其是李政刚来上海,脚跟还没站稳,就急着约他见面,这背后一定有原因。他想了想,决定赴约。不是因为他信任李政,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李政到底想干什么。在情报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在想什么。

上午,郑耀先照常去了商行。他先到徐百川的办公室,把李政约他见面的事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皱了皱眉头。

“老六,李政这个人,不可信。他约你见面,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郑耀先点点头:“四哥,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我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徐百川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样吧,我让赵简之带两个人在茶室外面守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郑耀先摇摇头:“四哥,不用。李政约我见面,就算他有什么企图,也不会选在法租界的茶室。那里人多眼杂,他不敢乱来。如果我带人去,反而让他觉得我怕他。”

徐百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老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行,你一个人去吧。但记住,如果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徐百川的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又去找了宋孝安。宋孝安正在整理情报资料,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六哥,有什么事?”

郑耀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孝安,李政约我中午见面。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中统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李政来上海之后,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跟76号的人来往。”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六哥,李政约你见面?这不太对劲啊。中统的人跟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刚来就约你见面,会不会是鸿门宴?”

郑耀先摇摇头:“应该不会。法租界的茶室,他不敢乱来。但为了保险起见,你帮我查一查他最近的行踪。越快越好。”

宋孝安点点头:“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六哥,你中午几点去?”

“十二点。”

“那我在你出发之前,尽量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你。”

郑耀先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中午十一点半,宋孝安匆匆赶到郑耀先的办公室。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六哥,查到了。李政来上海之后,除了跟中统内部的人接触之外,还见了一个人——76号情报处的黄烈。”

郑耀先心里一震:“黄烈?确定吗?”

宋孝安点点头:“确定。三天前的晚上,李政在公共租界的一家饭店跟黄烈见过面。两个人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之前就认识。我在中统内部的人说,李政在重庆的时候,就跟黄烈有过联系。至于什么关系,没人知道。”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李政跟76号的人有联系,这太不正常了。中统和76号是死敌,李政作为中统上海站的主任,居然私下跟76号的情报处长见面,这要是传出去,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除非——除非李政来上海,根本不是为了当中统的主任,而是有别的目的。或者说,他来上海,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孝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宋孝安摇摇头:“目前只有我知道。六哥,要不要报告给徐站长?”

郑耀先想了想,说:“先不要。这件事太大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乱说。你继续查,看看李政跟黄烈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要小心,不要让中统的人发现。”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十一点四十五分,郑耀先离开了商行。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前往霞飞路。法租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有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也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他走在人群中,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来到了霞飞路中段,“雅集”茶室的招牌就在前面不远处。这是一家老式的茶楼,两层高,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窗户上贴着镂花的窗纸。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茶室对面是一家西药房,左边是一家绸缎庄,右边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黄包车。他推门进去,一个穿旗袍的女招待迎上来。

“先生,几位?”

“我约了人,姓李。”

女招待点点头:“李先生已经来了,在楼上的雅间。先生请跟我来。”

郑耀先跟着女招待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雅间门前。女招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郑耀先推门进去。雅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具和几碟点心。李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笑了笑。

“郑组长,来了。请坐请坐。”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楼下的街道。桌上有一壶茶,两副杯具,点心没有动过。

“李主任客气了。”郑耀先笑了笑,“不知道李主任今天约我来,有什么事?”

李政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郑组长,不急,先喝茶。这是今年的龙井,我从重庆带来的,尝尝。”

郑耀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但他心里清楚,李政请他喝茶,绝不是为了品茶这么简单。

“李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政,“中统和军统虽然都是为党国效力,但两家的人私下见面,毕竟是犯忌讳的事。李主任刚来上海,脚跟还没站稳,就约我见面,恐怕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李政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郑组长果然是爽快人。好,那我就直说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郑组长,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查你。”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哦?谁在查我?”

李政说:“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查你的人,来头不小,而且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李主任,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李政摇摇头:“不全是。郑组长,我来上海之前,在重庆待了三年。那三年里,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鬼子六,军统的顶尖高手,杀人不眨眼,对共产党从不手软。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但我也知道,在这个行当里,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容易招人嫉恨。你现在的情况,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李主任,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政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一栋房子前面,表情有些紧张。

“这个人,你认识吗?”李政问。

郑耀先仔细看了看照片,摇摇头:“不认识。他是谁?”

李政说:“他叫孙志远,是共产党上海地下党的交通员。三天前,他被我们的人抓住了。经过审讯,他交代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件事,跟你有关系。”

郑耀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跟我有关系?李主任,你不会是想说,这个共产党交通员认识我吧?”

李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郑组长,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跟共产党有联系。而是这个孙志远交代,他们共产党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最近在秘密调查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你。”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郑耀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共产党在调查他?这不可能。陆汉卿是他的唯一上线,组织上不会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调查他。除非——除非陆汉卿出了事,或者组织上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但如果是那样,陆汉卿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他。

“李主任,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荒谬吗?”他放下茶杯,笑了笑,“共产党调查我?我在军统干了十年,杀了那么多共产党,他们调查我,有什么奇怪的?他们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调查我是正常的。不调查我才奇怪。”

李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郑组长说得有道理。但问题是,孙志远交代的不只是这些。他还说,共产党之所以调查你,是因为他们怀疑你是共产党。”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郑耀先的心脏。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看着李政,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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