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夜刀锋(1/2)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郑耀先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枕头下摸出枪,侧身贴到门边的墙上,低声问:“谁?”
“六哥,是我。”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出事了。”
郑耀先打开门,赵简之闪身进来,脸色铁青。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什么事?”郑耀先问。
“老孙出事了。”赵简之说,“今天凌晨三点,他从陆中那边回来,在路上被人截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胸口挨了两刀。”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人在哪里?”
“送到法租界的教会医院了。还在抢救,但大夫说……够呛。”
“走,去看看。”
郑耀先快速穿好衣服,跟着赵简之出了门。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他们叫了一辆车,直奔法租界的圣约瑟医院。
医院走廊里,宋孝安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郑耀先来了,把烟掐灭,迎上来。
“六哥,老孙伤得很重。”他压低声音说,“一刀捅在胸口,差点刺穿肺叶。大夫说如果能撑过今天,就有希望。”
“谁干的?”
宋孝安摇摇头:“还不清楚。老孙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截的,就在离商行不远的那条巷子里。我们的人听到动静赶过去,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凶手跑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问:“老孙从陆中那里出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了吗?”
宋孝安愣了一下,和赵简之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没听说。”
郑耀先没有再问,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老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微弱。一个修女正在旁边照看,看到郑耀先进来,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郑耀先在床边坐下,看着老孙的脸。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兄弟,现在躺在生死线上。他想起老孙刚调到行动组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办事毛手毛脚的,被他骂了好几次。后来慢慢成熟了,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六哥……”老孙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说话。”郑耀先握住他的手,“好好养伤。”
老孙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六哥……陆中……他知道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俯下身去:“知道什么?”
“他知道……周大海的事……是咱们干的……”老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让我……让我作证……说只要你给钱……他就……”
话没说完,老孙的手猛地攥紧了郑耀先的手指,然后又慢慢松开。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蜂鸣,那条绿色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
修女推门进来,看了看仪器,摇了摇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郑耀先慢慢站起身,把老孙的手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六哥,老孙他……”赵简之的声音有些发抖。
“走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孝安,安排人处理后事。简之,跟我回去。”
两人出了医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着刺眼的光。郑耀先眯起眼睛,快步走向路边等着的黄包车。
“六哥,老孙说了什么?”赵简之跟上来,低声问。
郑耀先没有回答,直到上了车,才说:“回去再说。”
一路上,郑耀先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老孙临死前的话,信息量太大了。陆中已经知道周大海的事是他干的,而且试图收买老孙作证。这说明陆中不仅怀疑他,而且已经在收集证据了。
但老孙说的是“只要给钱”,给谁钱?给老孙钱,让他作证?还是给别的人钱?
更让郑耀先担心的是,陆中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胡德彪那条线,他有没有查到?如果陆中已经跟胡德彪接触过,那他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回到商行,郑耀先直接去了赵简之的房间,把门关上。
“简之,老孙最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他问。
赵简之点点头:“听到了。陆中这个王八蛋,他想害六哥!”
郑耀先摆摆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听我说,从今天开始,你派人盯着陆中,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但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简之用力点头:“六哥你放心,我一定盯死他。”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压低声音,“胡德彪那边,你之前是怎么联系他的?”
赵简之说:“通过一个中间人,在法租界开烟纸店的刘老板。钱也是通过他转交的。”
郑耀先想了想,说:“去找刘老板,让他给胡德彪带个话。就说最近风紧,让他什么都别说,钱的事回头再补。如果陆中去找他,让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赵简之说:“我这就去。”
“等等。”郑耀先叫住他,“刘老板这个人,靠得住吗?”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我跟了他好几年,应该没问题。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郑耀先点点头:“小心点。如果他露出一点不对劲,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赵简之明白他的意思。在军统,保密是第一位的。如果刘老板不可靠,那就只能用最极端的手段。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老孙死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兄弟,就这样死了。不是因为抗日,不是因为执行任务,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内斗里。
郑耀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陷入悲伤。悲伤会让人软弱,而软弱在这个行当里,就是死亡。
他必须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
中午,宋孝安从医院回来,把老孙后事的安排汇报了一遍。郑耀先听完,点了点头,说:“老孙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在安徽老家。”宋孝安说,“还有个妹妹,嫁到苏州去了。”
郑耀先想了想,说:“从站里的抚恤金里拿一笔钱,再加上行动组自己凑的,一起寄给他家里。不要说是怎么死的,就说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
宋孝安点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叫住他,“陆中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说:“今天早上,他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重庆的,一个是打给法租界巡捕房的。打给重庆的那个,用的是他办公室的专线,我们监听不到。打给巡捕房的那个,是找一个叫杜维明的探长。”
郑耀先眉头一皱:“杜维明?查查这个人。”
宋孝安说:“我已经查过了。杜维明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专门负责刑事案件。他和76号的人有些来往,但不算太深。”
郑耀先沉吟片刻。陆中找巡捕房的人,说明他想通过官方渠道查周大海的案子。如果他查到胡德彪身上,那麻烦就大了。
“想办法盯住杜维明。”郑耀先说,“看看他和陆中到底在搞什么。”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孝安,你觉得老孙的死,是谁干的?”
宋孝安转过身,沉默了一下,说:“六哥,我不敢乱说。但老孙是在从陆中那里回来的路上被截的,而且他临死前说陆中想让他作证……这事太巧了。”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老孙的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陆中干的,他想杀人灭口,不让老孙把收买作证的事说出去。另一种是别人干的,想借刀杀人,把水搅浑。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下午两点,郑耀先换了一身便装,出了商行。他先去了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在里面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咖啡,看了半份报纸。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他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弯,来到一间裁缝铺前。
老裁缝正在店里熨衣服,看到郑耀先进来,点了点头,把他领到后堂。
“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郑耀先开门见山地说。
老裁缝放下手里的熨斗:“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杜维明。”
老裁缝想了想:“杜维明?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查他干什么?”
郑耀先把陆中联系杜维明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和自己有关的细节。老裁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军统的人想通过巡捕房查76号的事?”老裁缝摇摇头,“这不合规矩。军统和巡捕房虽然有来往,但一般都是各管各的。陆中这么做,要么是急了,要么是有别的目的。”
郑耀先点点头:“所以我需要知道杜维明到底在帮他查什么。”
老裁缝沉默了一下,说:“杜维明这个人,虽然跟各方都有来往,但他不是任何一方的人。要查他,得花点时间。你给我三天。”
郑耀先点点头:“三天后我来。”
从裁缝铺出来,郑耀先又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回到商行。刚进办公室,赵简之就敲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
“六哥,出事了。”赵简之压低声音说,“胡德彪不见了。”
郑耀先心里一沉:“不见了?什么意思?”
赵简之说:“我让人去刘老板那里打听,刘老板说,昨天有人去找过胡德彪,然后胡德彪就收拾东西走了。今天早上,76号的人也在找他,说他昨天晚上没回去值班。”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问:“去找他的人是谁?”
赵简之摇摇头:“刘老板不知道。他说那人直接去了胡德彪的住处,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胡德彪就跟着他走了。”
郑耀先在脑海里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胡德彪的失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陆中找到了他,把他带走了。一种是76号发现了他,把他灭口了。还有一种是他自己害怕,跑了。
如果是第一种,那陆中现在手里就有了人证,随时可以对他下手。如果是第二种,那线索就断了,但暂时不会有危险。如果是第三种,那胡德彪迟早会被76号或陆中找到,到时候还是一样。
“派人去找。”郑耀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刘老板那边,让他先避一避,最近不要露面。”
赵简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简之,如果找到胡德彪……”郑耀先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简之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局势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傍晚,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徐秋影敲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看起来比平时更文静。
“郑组长,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她坐下:“什么事?”
徐秋影在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下午,陆中来找我,要我把你的档案再调出来给他看。”
郑耀先眉头一皱:“他不是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吗?”
徐秋影点点头:“是看过好几次。但这次他特别仔细,一页一页地看,连备注栏里的小字都没放过。他还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问:“他看完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徐秋影想了想,说:“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清。好像是‘果然如此’还是‘原来如此’。说完就走了。”
果然如此。原来如此。这四个字,说明陆中在档案里找到了什么。可郑耀先的档案是经过精心伪造的,戴笠亲自审定过的,不可能有什么破绽。
除非,陆中手里的东西,不是从档案里找到的。
“还有一件事。”徐秋影的声音更低了,“陆中走后,我检查了一下档案柜,发现有一份文件被动过了。不是我动的,也不是陆中动的。因为那份文件放在最里面,如果陆中要翻到那里,必须把前面的文件都拿出来。但我检查的时候,前面的文件摆放得很整齐。”
郑耀先心里一震:“你是说,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进去翻过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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