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棋博弈(1/2)
周大海死在76号牢房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接下来的两天里,整个上海的特务圈子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这是军统的报复行动,有人说这是共产党干的,还有人说是76号内部的人灭口。各种猜测纷纭,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宋孝安刚送来的情报汇总。76号那边果然炸了锅,李士群亲自过问这件事,把当天值班的人挨个审讯了一遍。胡德彪被叫去问话,但因为调走守卫的事做得隐蔽,加上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只被训斥了一顿,罚了半个月的薪水。
郑耀先合上文件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胡德彪这条线暂时是安全的,但不能再用第二次。这种人为了钱可以出卖任何人,今天能帮他杀周大海,明天就能把他的情报卖给日本人。
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是徐百川的声音:“老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郑耀先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走廊里碰到张士超,这位副站长迎面走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郑组长,听说76号那边出事了?”张士超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试探。
郑耀先点点头:“听说了,周大海死了。张副站长消息灵通。”
张士超笑了笑:“这种事,想不知道都难。你说,会是谁干的?”
郑耀先淡淡地说:“不管是谁干的,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叛徒该死。”
张士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人一定在背后琢磨着什么。
走进徐百川的办公室,郑耀先发现屋里不止徐百川一个人。宋孝安和赵简之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都有些凝重。
“老六,坐下说。”徐百川指了指椅子,等他坐好,才开口,“重庆来电报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怎么说?”
徐百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郑耀先接过电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处决叛徒陈怀远一事,处置得当,予以嘉奖。今后凡涉重大行动,须事先报备特派员知晓,不得擅专。戴笠。
郑耀先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表面上这是一份嘉奖,但最后那句话才是关键——以后任何重大行动,都要先告诉陆中。这意味着戴笠在向毛人凤让步,或者说,是在做一种平衡。
“戴老板这是在打什么算盘?”赵简之忍不住说,“陆中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什么事都要先告诉他?”
徐百川瞪了他一眼:“闭嘴。戴老板的指示,照办就是了。”
赵简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话。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说:“四哥,戴老板的意思我明白。陈怀远这件事,陆中肯定向重庆告了状。毛人凤借题发挥,戴老板不能不给面子。以后注意就是了。”
徐百川叹了口气:“老六,你能这么想就好。陆中这个人,咱们惹不起,躲着点就是了。”
郑耀先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躲是躲不掉的。陆中来上海,就是冲着军统站来的,冲着他来的。陈怀远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回到自己房间,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戴笠的措辞很讲究,“予以嘉奖”是对他处决叛徒的肯定,“事先报备”是对他擅自行动的敲打。这一拉一打之间,既安抚了毛人凤,又保住了他。
但郑耀先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周大海的死,会不会也被陆中拿来大做文章?如果他查出周大海是被人潜入76号杀死的,再顺藤摸瓜查到胡德彪,那他就危险了。
他必须抢在陆中之前,把胡德彪这条线彻底斩断。
下午三点,郑耀先换上便装,一个人出了商行。他没有叫车,步行穿过几条街道,来到法租界的一栋公寓楼前。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走进楼里,上了三楼。
敲门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门开了,陆汉卿的脸露出来。
“进来。”陆汉卿低声说。
郑耀先进了屋,陆汉卿关上门,拉上窗帘。屋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周大海的事,是你干的?”陆汉卿开门见山地问。
郑耀先点点头:“是。”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说:“组织上让我转告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周大海虽然不知道地下党的核心机密,但他知道几个外围联络点的位置。如果他继续活着,迟早会把这些信息吐出来。”
郑耀先问:“那几个联络点,撤了吗?”
陆汉卿点点头:“撤了。人也都转移了。你放心。”
郑耀先松了口气,又问:“赵韵灵的事,组织上查到了吗?”
陆汉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上级刚刚送来的。赵韵灵,真名赵玉兰,浙江宁波人。她早年确实和共产党有过接触,但没有加入。后来她嫁给了上海的一个商人,开始在上流社会周旋。抗战爆发后,她利用自己的身份,帮过不少人。军统、中统、地下党,都有人通过她传递过情报。上级的判断是,她不属于任何一方,但可以争取。”
郑耀先看着那张纸,上面记录的信息和宋孝安查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条:赵韵灵的父亲,当年是因为被日本人陷害才破产的。这也是她为什么恨日本人的原因。
“组织上希望我争取她?”郑耀先问。
陆汉卿说:“不是争取,是观察。她这个人太聪明,太会算计。帮人可以,但不能让她知道太多。尤其是你的身份,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郑耀先点点头:“我明白。”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你最近动作太大。陈怀远,周大海,还有赵韵灵的事,都在盯着你。陆中已经起了疑心,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暴露。”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陆汉卿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不做,是让你小心。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是组织的,是党的。风筝线不能断。”
郑耀先站起身:“我会小心的。老陆,你也保重。”
从公寓出来,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在街上转了几圈。他走进一家书店,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本杂志,然后走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下来,侧身看着路边橱窗的玻璃。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一个人影,在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被跟踪了。
郑耀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他拐进一条小巷,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起来。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弯,最后走进一栋居民楼,从后门出去,又穿过一条弄堂,来到另一条街上。回头再看,那个跟踪的人已经不见了。
郑耀先站在街边,喘了口气。是谁的人?陆中的?张士超的?还是76号的?
他仔细回想刚才那个人的身影,中等身材,穿着灰色长衫,走路时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里应该有一把枪。从动作和姿态来看,不像是76号的人,更像是军统的特工。
陆中的人。
郑耀先冷笑一声,转身往商行的方向走去。陆中想抓他的把柄,那就让他抓。他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不怕任何人查。
回到商行,已经是傍晚时分。郑耀先刚进办公室,赵简之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六哥,陆中刚才来过了。”
郑耀先眉头一皱:“他来干什么?”
赵简之说:“找你要人。说特派员要配两个警卫员,从行动组调。”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陆中从行动组调人,表面上是配警卫,实际上是要在行动组安插眼线。
“他点了谁的名?”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他倒没点名,就说让行动组派两个人过去。六哥,咱们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派两个人过去。派老孙和小马。”
赵简之一愣:“老孙和小马?他们可是跟了咱们好几年的老人了。”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派他们去。让他们盯紧了,陆中有什么动静,及时报告。”
赵简之明白了,点点头:“行,我去安排。”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陆中这一手,既是在安插眼线,也是在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拒绝派人,就是不给特派员面子;如果他派了新人,陆中就能通过这些人掌握行动组的动向。所以他派了两个老人,既能监视陆中,又不会泄露行动组的核心机密。
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第二天上午,老孙和小马就到陆中那里报到了。中午,老孙找了个机会,悄悄来见郑耀先。
“六哥,陆特派员那边有点情况。”老孙压低声音说,“他办公室里有一部电台,这几天一直在跟重庆联系。我偷听到几句,好像在说查什么人的底细。”
郑耀先心里一动:“查谁的底细?”
老孙摇摇头:“没听清。他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到他提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大海。”
郑耀先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还有别的吗?”
老孙想了想,说:“他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今天上午打了个电话,说什么‘东西到了马上通知我’。具体是什么,我没听清。”
郑耀先点点头:“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小心点,别让他发现。”
老孙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陆中在查周大海的事,这说明他怀疑周大海的死不是76号内部的问题,而是外人干的。如果让他查到什么线索,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陆中在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和周大海有关的证据?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下午两点,宋孝安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六哥,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中统那边的人,最近也在查周大海的事。”
郑耀先眉头一皱:“中统?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宋孝安说:“中统上海站的主任谭正则,一直想抓咱们的把柄。周大海死在76号,他怀疑是咱们的人干的,想借这件事做文章。”
郑耀先问:“他查到了什么?”
宋孝安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有个消息,谭正则最近和一个叫陈明的人见过几次面。这个陈明,是76号的人,专门负责情报分析。”
郑耀先心里一震。谭正则和陈明见面,说明中统和76号有勾结。这种事在汪伪时期并不少见,各方势力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交易都做得出来。
“继续盯着谭正则。”郑耀先说,“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拿起桌上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中统上海站的资料,宋孝安收集得很详细。谭正则这个人,四十出头,老牌中统特工,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一直在和军统抢功,想在日本人和汪伪面前证明中统的价值。
如果谭正则真的和陈明勾结,那中统和76号之间可能有什么交易。这个交易,会不会和军统站有关?
郑耀先放下文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谭正则一直怀疑他是共产党,暗中调查他。如果谭正则把他作为交易筹码,告诉76号,那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必须抢在谭正则之前,做点什么。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百乐门。舞厅里依旧热闹非凡,乐队演奏着欢快的曲子,舞池里人影绰绰。赵韵灵今晚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格外妩媚。
她正在和几个日本军官喝酒,看到郑耀先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郑耀先在角落里坐下,慢慢喝着酒,等着她应酬完。
半个小时后,赵韵灵借口去补妆,来到休息室。郑耀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郑组长,你来得正好。”赵韵灵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下午,宫本一郎来找过我。”赵韵灵说,“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郑耀先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震:“你怎么说的?”
赵韵灵说:“我说不认识。但他好像不太相信。他说,最近有人在查你,而且查得很仔细。”
“谁在查?”
赵韵灵摇摇头:“他没说。但他提醒我,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可能有大麻烦。”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宫本一郎是特高课驻76号的顾问,他亲自过问这件事,说明日本人对他已经起了疑心。是谁在日本人面前提了他的名字?陆中?谭正则?还是别人?
“还有一件事。”赵韵灵继续说,“沈默的案子,我打听到了。他被关在76号的牢房里,暂时还没事。但宫本一郎对他很感兴趣,想从他嘴里问出那份名单的下落。”
郑耀先问:“名单的下落?你不是说名单被偷了吗?”
赵韵灵点点头:“是被偷了。但宫本一郎不相信。他认为沈默把名单藏在了别的地方,想从他嘴里问出来。”
郑耀先沉吟片刻,说:“赵女士,沈默的事,我会想办法。但现在有件事更急。”
“什么事?”
郑耀先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中统上海站的主任,谭正则。他最近和76号的人有来往,我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赵韵灵想了想,说:“谭正则这个人,我认识。他来过百乐门几次,但都是应酬,没有深交。要查他,得花点时间。”
郑耀先说:“没关系,不急。但你要小心,别让人发现。”
赵韵灵微微一笑:“郑组长,你放心。在上海滩,还没有我查不到的事。”
从百乐门出来,已经是深夜。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得到的信息。陆中在查他,谭正则也在查他,现在连日本人都开始注意他了。三股势力,从不同方向逼近,他就像站在一个三角形的中心,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上其中一边。
但他不能后退,也不能停下。他只能往前走,在夹缝中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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