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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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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人从宫外找了几个据说会解药水密信的能人异士来试,有人用醋浸,有人用火烤,有人拿了七八种药水挨个涂了一遍,那些信纸被折腾得边角都起了毛,可纸面上始终一个字也没有显出来。

太后最后把那些信收进一只铁匣里锁上,搁在寝宫内室最里间的柜子底下,对身边的老嬷嬷交代了一句“这件事不许再往外传”。她没有把信还回去,也没有再派人去查信上的内容,像是把这件事连同那只铁匣一起沉进了某个看不见底的深处。

穆芷在将军府里养了十来天。箭伤不深,可那药性凶,拔了箭头之后伤口周围青黑了一圈,太医用了好几副清毒的方子才把那圈青黑慢慢褪下去。

她躺在床上不能动的那几天,宋礼元每天除了去库房翻账册之外就是守在正房里,给她端药递水换帕子,做完了就坐在床前那把椅子上翻他那卷帛书。

穆芷偶尔睁开眼看他坐在灯下翻书的样子,他的肩背比从前宽了一线,坐姿也直了,灯影落在侧脸上把下颌的线条勾得比从前硬朗了些。

她伤口收口之后能下床走动了,宋礼元就开始往城外跑。太医说穆芷体内的余毒还没清干净,需要补气血,最好能吃些野味炖汤。

宋礼元听了之后第二天一早带着弓和箭筒出了城,朝北边那片矮山走去。他现在的脚力比从前好了不少,走山路不喘了,爬坡也不用扶树,脚步落在碎石上稳稳的。他在山里转了大半日,射了两只野鸡和一只山兔,用草绳拴了拎在手里往回走。

走到一片背阴的山坳时他停住了脚步。坳地底下的溪流旁边蹲着几个人,穿着短褐和皮靴,头上裹着布巾,正围着溪边一块石头在吃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宋礼元耳力比从前好了不少,隔着几十步远听清了几个词。

那些词他听不懂,可音调起伏跟中原话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卷舌的尾音,像是从北边草原来的口音。

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没有动。那几个人吃完了东西站起来拍了拍手,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喝了两口,又递给旁边的人。他们身上没有带兵器,可腰间的皮带上别着短刀,刀鞘的制式跟中原这边的不一样,刀柄上缠着一圈粗麻绳,是北厥人惯用的缠法。

宋礼元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一阵,等那几个人顺着溪流往山坳深处走了才慢慢退出来。他没有追上去,拎着那两只野鸡和山兔沿着来路快步下了山。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野鸡交给灶房让炖汤,自己进了正房在穆芷床边坐下来。

穆芷靠在床头看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和衣摆上沾的碎叶,问了一句“怎么了”。宋礼元把山里看见的事说了一遍,说那几个人的口音和腰间的短刀制式都不像中原人,倒像是北厥那边来的。

穆芷听完之后靠回枕头上,手指搭在被面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宋礼元脸上。

“明天让元和带人去那片山坳看看。”她说,“别打草惊蛇,摸清他们有多少人、待了多久、在干什么就行。”

宋礼元点了头,把桌上的灯挑亮了一些。灶房那边飘过来野鸡炖汤的香气,混着窗外夜风里带来的草木气,把屋子里那股药味冲淡了大半。

宋礼元从山里回来之后把看见的事跟穆芷说了。穆芷靠在床头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搭在被面上慢慢叩了两下。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北厥口音、短刀制式、藏在城外山坳里不进城。要么是探子,要么是逃人。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跟京城里有人接应脱不了干系。”

她坐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过来披上。宋礼元看着她那个动作站起来拦了一下,说夜里凉,你伤还没好全。穆芷把外袍系好,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带路。我去看看。”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劝,从桌上把灯挑亮了些,又把那柄太后赐的短刀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她。穆芷接过刀挂在腰间,两人出了正房。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凉意。元和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牵着两匹马。穆芷翻身上马的时候肋下那道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夹了一下马腹。

三个人出了城朝北边的矮山跑去。夜色里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跑了两刻钟之后在一处山坳入口勒住了马。宋礼元指着坳地深处那条溪流的方向低声说:“就在溪边那片石头后面,白天他们在那儿歇脚吃东西。”

穆芷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元和,示意他留在坳口守着。她和宋礼元沿着溪流边那条碎石路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地上有几道被踩过的痕迹,比白天更新鲜,有人刚走过不久。

她顺着那些痕迹又往前摸了一段,溪流拐弯的地方有一片被灌木半遮住的空地,空地中间生着一堆快要灭了的火,火堆旁边散着几只皮囊和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毡子。火堆对面靠着石壁坐着两个人,穿着短褐,头裹布巾,正低声说着话。

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喝了一口,递给另一个。他们说话的声音被溪流声盖了大半,可穆芷蹲在灌木后面听了片刻,在那两个人偶尔提高的音调里辨认出了几个词。

那些词她听过。她姑姑穆清当年在西北带兵的时候跟一个北边的小国打过交道,那个小国的遗民散落各处,有些融进了中原,有些逃进了草原。他们说的话跟北厥话有几分像,可尾音更软一些,卷舌的位置也不一样。

穆芷蹲在灌木后面把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想起一件事——姑姑穆清当年被围困的时候,那支压着令符不发的军队里除了中原的兵之外,还配了一队归顺的拓跋人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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