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1/1)
穆芷点了头,在桌边坐下来。她把那张字据掏出来搁在桌上,没有多说别的,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赌坊柜台上的灰。宋礼元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和她垂下去的眼皮,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替余安还那笔钱。
他只是把桌上的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坐在旁边翻开了那本还没翻完的册子。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偏房里的灯被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摊着账册和字据的桌面上,把那些墨迹和数字照得清清楚楚的。
余成是第二天上午到县衙的。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束得齐整,可脸上的倦色压不住,眼下的青痕比在庄子里见到时更深了一层。他站在县衙门口的鼓前犹豫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两下,鼓声闷闷地滚进衙门里面,门房开了侧门把他引了进去。
县令在后堂见了他。余成把来意说了,问起余安的事。县令翻了翻案卷,点头说确有此事——余安在赌坊欠了银子被债主告了,人现在押在牢里。按律欠债不还该打板子再关几天,除非债主主动到衙门来撤了状子,不然就得按规矩办。
余成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日头照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将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他在将军府门口站定,跟门房报了名字,说要见宋世子。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宋礼元正在偏房里翻册子。穆芷一早去了城外营盘不在府里。宋礼元听见门房说“余成求见”的时候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想了想,让门房把人请进来。
余成被引进前厅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在县衙门口更沉了些。他站在厅里,目光在宋礼元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拱手行了个礼。宋礼元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
余成没碰那杯茶,坐下来之后开门见山:“世子,我来求您一件事。余安那孩子不懂事,在赌坊里闯了祸。我听说那笔债是您府上帮忙还的,可赌坊的状子还没撤。您能不能高抬贵手,让衙门那边销了案?”
宋礼元坐在主位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余成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余大人,那笔债是我夫人替他还的。可我想知道的不是余安的事。”
余成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我想知道当年西北那件事。”宋礼元说,“我夫人从您那儿拿走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我没有看过。可我知道那封信跟她姑姑的死有关。您守了那个秘密七年,如今信交出来了,可您自己心里那关还没过去。我想知道,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没有发令。”
余成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攥着长衫的下摆,指节泛白。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檐下风铃被风吹动时偶尔传进来一两声轻响。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宋礼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抬起头来,眼底那层暗色比方才更浓了些。
“世子,有些事我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没说过。”余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您夫人已经拿走递上去了。我能说的就一句——当年压着令符的人,如今还在京城里坐着。您和穆将军要是还想往下查,得先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朝宋礼元拱了一下手,转身往外走。宋礼元站起来叫住了他:“余大人,余安的事我会让人去衙门销案。”
余成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宋礼元站在前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回到偏房继续翻那些从库房带回来的册子。可他翻了几页就翻不下去了,脑子里转着余成方才说的那些话和他说完“扛得住扛不住”之后站起来要走时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当天夜里余成在城东一家客栈住下了。他坐在客房的桌前,面前摊着纸笔,可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贴身藏着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另一封信——那封信跟交给穆芷的那封不一样,纸更薄,边角更脆,上面的字是用一种淡褐色的墨写的,笔迹细而密。
余成把信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在桌面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铁盒揣进怀里出了客栈,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门房看见他又来了,进去通报的时候宋礼元刚洗漱完还没吃早饭。他让门房把人请到偏房来。
余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铁盒。他站在桌前看着宋礼元,把铁盒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昨天更哑了几分:“这里面是另一封信,是当年跟我一起在西北任职的一个副将写的。他后来死在了一场‘意外’里,信是他死之前托人送到我手上的。
我一直没敢打开看过第二遍。您夫人拿走的那些东西能查到的就那么多,这封信里的东西比那些更重。您要是想知道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封信您拿去看。看完之后怎么处置,您自己定。”
宋礼元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生了锈的小铁盒,伸手把它拿起来,铁盒的边角硌着掌心。他没有立刻打开,把铁盒搁在桌角,抬起头来看着余成:“您为什么改主意了?”
余成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耷拉着。他看着宋礼元的脸,看了好几息,开口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的疲惫:“余安的事,我欠您一个人情。再说——我守了七年,守不动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偏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宋礼元坐在桌前看着桌角那只铁盒,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上锈蚀的痕迹,然后轻轻掀开了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