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杯茶(2/2)
“安陵容。家父是松阳县丞。”
“我是沈眉庄。”沈眉庄又指向甄嬛,“这是甄嬛。你年纪看着比我们小,若不嫌弃,便在这里一同候着吧。”
安陵容低声应是。
沈眉庄见她膝上沾灰,递来帕子:“先擦一擦。待会儿面圣,衣裳不必贵重,却一定要整洁。”
安陵容接过帕子,轻轻拍去灰土:“我今早住得远,车又慢,险些连宫门都赶不上。方才一慌,才撞了夏姐姐。”
“你独自进京?”甄嬛问。
“萧姨娘陪我来的。家中拿不出快车,我们在京里也没有亲友。”
她把七分真的窘迫说出来,余下三分银票和车手全咽下。甄嬛眼里的怜惜果然更深,沈眉庄却多问了一句:“车慢是小事,轴、马与车夫可查过?京里候选人多,未必人人都只凭本事。”
安陵容心里微动。沈眉庄比甄嬛先想到有人动手,这份谨慎不是一句“端庄”便能概括。
“多谢姐姐提醒,我回去就查。”
甄嬛见她鬓边素净,只插两支银簪,便摘下自己一对耳环:“你的衣裳颜色淡,这一对衬你。”
安陵容连忙推辞:“姐姐方才已经救我,我怎能再收贵重东西?”
“不算贵重,戴着玩罢了。”
甄嬛说得轻巧。
前世安陵容为这份轻巧难受了许久。对甄嬛不算贵重的东西,是她拿不出的体面;甄嬛随手便能给,她却要记成天大的恩。
如今她袖中银票可以买十对这样的耳环,胸口那根刺仍旧动了一下。
她接过耳环,郑重行礼:“姐姐的恩情,陵容记下了。”
甄嬛似乎被她的认真逗笑:“快戴上,别再行礼。”
安陵容借着铜镜将耳环戴好。甄嬛又从一旁花盆折下一朵秋海棠,替她簪在鬓边。
花靠近时,安陵容闻到极淡的清香。她衣襟里那点早备好的花香也浮起来,两股气味混在一起,并不突兀。
“这样好多了。”甄嬛说。
安陵容看着镜中的自己。旧衣、银簪、甄嬛的耳环、甄嬛的花,一切都像前世。
不一样的是,这次每一样都是她自己选来的。
不远处,夏冬春正由嬷嬷替她擦裙摆。那嬷嬷转身时,腰间一块小牌露了出来,牌上结绳是内务府旧制,边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夏”字。
安陵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嬷嬷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回头。安陵容正低头整理耳坠,手指因初戴不熟,笨拙地绕着银钩。甄嬛还替她扶了一下,那嬷嬷看了片刻,只当她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小户女儿,轻蔑地转了回去。
这一眼让安陵容更确定,那人不是普通陪选婆子。宫外便知道盯人的人,进宫后更会替夏家接线。她不能急着碰,至少要先弄清那块牌能开哪一道门。
夏冬春的父亲是包衣佐领,家世未必多高,手却能伸进宫中杂役和采买。前世的夏冬春太蠢,刚入宫就被华妃废了,这张网也跟着断掉。
若那双腿保住,网便可能落到她手里。
“在看什么?”沈眉庄问。
安陵容忙低头:“没什么。我只是怕夏姐姐还在生气。”
甄嬛道:“她此刻不敢再闹。你也别总怕,越怕,旁人越要欺你。”
“我出身低,不敢同人争。”
沈眉庄轻声说:“不争,不等于任人欺负。宫里规矩在前,她也不能只凭家世压人。”
安陵容抬头看她,眼中带出真切的复杂。
沈眉庄总是这样。她自己有家世、有教养、有退路,所以相信规矩能护人。直到假孕被揭、禁足受辱,她才知道规矩也可以是别人手里的绳。
“沈姐姐说得是。”安陵容柔声答。
前方嬷嬷开始点名,秀女两人一列往体元殿方向去。人群一动,甄嬛与沈眉庄被排到另一队。安陵容落在后面,与夏冬春隔了三个人。
夏冬春回头瞪她,抬手在自己颈前轻轻一划。
安陵容立刻露出害怕的神色。
等夏转回去,她才抬手碰了碰鬓边海棠。
花瓣很软,耳环也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前方宫墙越来越高,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安陵容望着夏冬春的背影,心里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一次,我会让你活。
至于活下来要替谁卖命,便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