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杏仁后(2/2)
陈老板哪里肯,两人拉扯起来。管家和婆子全涌到门口,屋里乱成一团。安陵容没有掺和,只俯身合上樟木箱,把铜扣一枚枚扣好。
安母还怔着。
“娘,抱住。”安陵容把箱子推到她怀里,“这一次别再松手。”
安母眼圈一红:“容儿,你怎么会懂这些?”
“父亲从前卖过香料,我小时候闻过。”安陵容答得平静,“娘忘了,我的鼻子一向灵。”
这解释不算严密,却够安母信了。一个被丈夫压了半辈子的女人,眼前忽然有了能护她的女儿,她只会拼命替女儿找理由。
安母果然点了头,还反过来替她遮掩:“你幼时抓周,先抓的就是香盒。是娘这些年忙昏了,竟忘了。”
安陵容没有纠正。抓周那日她拿过什么,她根本不记得。可从今日起,安母说她天生鼻灵,这便会成为安宅里最早的一层证词。将来她再辨出什么香,也不至于每次都要重新解释。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陈老板撞开管家跑了,安比槐追到门槛,气得指着安陵容:“混账!都是你搅了我的生意!”
“父亲真觉得那是生意?”安陵容问。
“你懂个屁!”安比槐扬手便要打。
她没退,只把刚才裂开的香珠托在掌心:“父亲打吧。打完了,女儿就把这颗珠子送去济仁堂。陈老板跑了,假的却还在。到时旁人问起父亲为何替假商作保,女儿年幼,怕是答不好。”
安比槐的巴掌僵住。
他盯了她半晌,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向来低头的女儿。最后那只手重重拍在桌上:“把她关回房!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两名婆子上前。安陵容顺从地走了,经过门槛时,鞋尖碰到一张从安比槐袖中掉出的纸。
纸角印着“永和当”三个字,
安陵容只扫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安比槐的绳子,比她想的还多。
回房不过半个时辰,萧姨娘便偷偷送来一碗热粥。那个男孩跟在她身后,进门就跪下磕头。
“承砚,你做什么?”萧姨娘忙拉他。
“谢姐姐护着太太,也护着我娘。”男孩声音发颤,“方才柳姨娘说,是我娘撺掇姐姐坏老爷的财路。她要老爷把我们赶出去。”
安陵容看着他。
前世她一心向上爬,总觉得出身低是别人踩她的理由。她恨父亲无用,恨母亲软弱,恨甄嬛施舍,恨沈眉庄端庄。可真到重来一次,她不能只靠恨。
她需要银子,需要人,需要一个能在宫外替她活很多年的安家。
“起来。”她把粥推到一旁,“从明日起,你照旧去族学。别人问起今日的事,你只说我闻错了香,父亲疼我,才没追究。”
萧姨娘吃了一惊:“可那明明是假——”
“真话若人人都知道,就不值钱了。”
安陵容抬眼看向她:“姨娘护了我娘这些年,我会记着。你若想让承砚以后不再跪着求谁,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看看那张当票最后落到谁手里。别拿回来,也别让父亲知道你看过。”
萧姨娘沉默片刻,点了头。
母子二人离开后,安陵容才端起已经温凉的粥。窗纸上映着她十二岁的影子,瘦,小,肩膀还没长开。
离选秀还有四年。
四年不长,却够她把这间安宅翻一遍。
她不会再求甄嬛拉她一把,也不会再把命交给皇后。甄嬛给过她的,她会收;甄嬛拥有的,她也会一件件拿走。
至于皇后——
安陵容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个名字连同苦杏仁的甜味一起咽下。
这一次,谁把谁当鸟养,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