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杏仁后（1/2）

苦杏仁咽下去时，安陵容先尝到一点甜。

下一刻，那点甜就变成了烧灼。她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在颈上抓出几道血痕，耳边却还是甄嬛那句冷冷的“鹂妃娘娘”。宝鹃跪在一旁哭，她已经看不清了，只闻见满屋都是自己调过的香。

她这一生，竟要死在最熟悉的气味里。

气断以后，她没有立刻消失。

黑暗中像有人翻开一本书，一幕接一幕从她眼前掠过。她看见甄嬛如何离宫，如何怀着果郡王的孩子回到皇帝身边；看见沈眉庄临死还握着温实初的手；看见皇后被禁在景仁宫，直到死也没再见皇帝。她还看见皇帝死在甄嬛面前，四阿哥登基，那个曾被她嫉妒、被她算计、也曾救过她的女人，最终坐上太后的凤座。

而她，不过是书里一只会唱歌的鸟。

有人爱她的歌，有人用她的香，有人拿她的命去杀人。等她没有用了，苦杏仁便是结局。

“容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声怒喝劈开黑暗。

安陵容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没有毒烧过的疼，手指也短了许多。她跪在青砖地上，膝下冰凉，面前是一只打开的樟木箱。

箱里叠着一幅未完的百鸟朝凤。针脚细得像发丝，凤凰尾羽还缺最后三层金线。

安陵容认得这幅绣品。

十二岁那年，父亲为了买一批香料，逼母亲交出了压箱多年的绣品。后来那批香料卖不出去，百鸟朝凤也再没回来。母亲哭了几日，眼睛从那以后坏得更快。

她真的回来了。

“老爷，容儿年纪小，不懂事。”安母挡在箱子前，眼睛已经有些浑浊，“这幅绣还没收针，给了人也卖不出好价。不如让我再赶几日——”

“赶几日？陈老板就在外头等着！”安比槐一把拨开她，“妇道人家懂什么？西洋来的龙涎香，转手便是三倍利。今日不拿绣品抵定钱，明日这财就让别人发了！”

他比安陵容记忆里年轻，脸上却已经有了那种急着发财的油光。两名婆子守在门边，萧姨娘扶着安母，不敢出声。廊下还站着一个瘦小男孩，紧紧抓着门框。

那是萧姨娘的儿子。

前世安陵容只记得母亲提过“姨娘的几个孩子”，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如今那孩子不过八岁，袖口磨得发白，见安比槐抬手便缩了一下。

“父亲买的不是龙涎香。”安陵容开口。

屋里一下静了。

安比槐回头看她，先是愣，随即冷笑：“你一个闺阁丫头，见过什么龙涎香？”

“女儿没见过真的，倒闻得出假的。”

安陵容撑着箱沿站起来。十二岁的腿还在发软，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串被安比槐视若珍宝的褐色香珠。香味很冲，甜腻

前世皇后让她学香，是为了把她磨成一把刀。她恨皇后，却不能否认，那些本事已经长在她骨头里。

她取下一颗香珠，放到烛火上方烘了片刻。珠面很快冒出油亮的水光，边缘却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屑。

“龙涎香入火，香气沉稳，不会先出糖油味。”她把裂开的珠子推到安比槐面前，“这东西外头裹了香膏，里面是染过色的烂木。父亲若拿母亲的绣品换它，明日松阳县里人人都会知道，安老爷拿传家绣换了一包柴。”

安比槐脸色一变。

门外的陈老板立刻嚷起来：“小姑娘信口胡说！安老爷，买卖讲究一个信字，你若反悔——”

“既然是真货，陈老板何必怕验？”安陵容转过身，“县里济仁堂的老掌柜做过几十年香药生意。请他过来，当着父亲和陈老板的面验。若我说错了，我给陈老板磕头赔罪，这幅绣也照旧抵给你。”

陈老板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安陵容又说：“若是假的，陈老板便把父亲已经付的银子退回来，再写一张认假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同我立契？”陈老板抬手便来推她。

萧姨娘想拦，安陵容却没有躲。她只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轻声道：“陈老板今日敢碰安家姑娘，明日验出的便不只是假香。你运香进县，用的是谁的路引，给城门小吏塞了多少银，也可以一起查。”

那只手停在半空。

她其实不知道他的路引有什么问题。

可这样一批一烧就裂的假货，若是正经进来的，他不会急成这样。

陈老板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忽然把桌上的香珠一卷：“安老爷既听女儿的，这买卖不做也罢！先前的定钱，改日再算。”

“站住。”安比槐终于反应过来，“把我的银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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