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收冬藏(2/2)
“能。”李远把炭笔递给她,“先学画田块,标方位,量尺寸。画好了,我给你批改。”
孩子欢呼一声,抱着本子跑了。
朱清瑶一直在角落默默听着,手里做着针线——是件小棉袄,红色的,领口绣了朵小小的梨花。等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递上一碗热茶。
“讲得好。”她轻声说。
“都是实话。”李远喝茶,“种地的事,骗不了人。地好不好,秋天见分晓。”
“他们信你。”
“因为看见了好处。”李远望向窗外夜色,“技术这东西,光说不练没用。得让人亲眼看见,亲手摸着,才真信。”
油灯噼啪一声。朱清瑶靠着他肩头:“累了吧?”
“不累。”李远揽住她,“心里有劲。”
窗外,月明星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沉睡的田野。
夜校就这样开了起来。每隔五日一次,讲农具改良、讲水利修建、讲病虫害防治。堂屋里,油灯常常亮到深夜。
十一月初八,织坊第一匹锦
西厢房的织机响了。
“哐当——哐当——”节奏平稳,如心跳。朱清瑶坐在机前,脚踏提综,手穿梭子,动作流畅如舞蹈。她已怀孕七月,腹部隆起,但手脚依然灵巧。
织机上绷着的经线,是她亲自染的:靛蓝、茜红、槐黄,三色交织,如雨后晴空。纬线用的是改良过的混纺线——棉七成,羊毛两成,韧皮纤维一成。这样织出的布,既有棉的柔软,又有毛的保暖,还有韧皮的挺括。
王寡妇带着几个妇人围在旁边看。她们都是织坊的第一批学员。
“殿下……清瑶,你这手法,太快了。”王寡妇盯着她穿梭的手,“我眼睛都跟不上。”
“练出来的。”朱清瑶微笑,手不停,“在宁王府时,一天要织三个时辰。”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时织锦是为了讨好父王,为了在王府立足。而现在,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也为了眼前这些眼巴巴想学手艺的姐妹。
“这花纹叫‘岁寒三友’。”朱清瑶指着刚织出的一小段,“松针用蓝色,竹叶用黄色,梅花用红色。三种颜色交织,远看是花纹,近看有层次。”
“真好看!”一个年轻媳妇感叹,“这要是做成衣裳,得多贵气!”
“不光是好看。”朱清瑶停下织机,从旁边拿起一块样布,“你们摸摸,厚实不?”
众人传摸。布面密实,手感柔韧,比寻常土布厚了近一倍。
“这么厚,冬天做袄子,一件顶两件。”王寡妇经验老道。
“对。”朱清瑶点头,“而且耐磨。我试过,这布洗二十次不褪色,磨三年不破边。”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册子——是她自己画的《织造图录》。翻开,里面是各种花样的分解图:怎么排经线,怎么穿综,怎么配色,一步一步,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我都教你们。”朱清瑶看着眼前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但有个条件——学会了,得教别人。咱们村,往后每个妇人,都得会织这布。”
“那织多了,卖哪去?”有人问。
“先自家用,做衣裳,做被褥。”朱清瑶早有打算,“多余的,我联系九江的布庄。这布比寻常土布好,应该能卖上价。卖的钱,织布的人拿七成,两成交公中,买染料买线,一成留作织坊发展。”
账算得明白,众人眼睛亮了。农村妇人,一年到头手里难有几个铜板。要是织布能赚钱,腰杆就硬了。
“学!我们学!”王寡妇带头,“清瑶,你尽管教,咱们不怕苦!”
于是,织坊正式开张。每天午后,西厢房就坐满了人。朱清瑶从最基础的理线、整经教起,手把手,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
她发现,这些村妇虽然不识字,但手巧,记性好。尤其是配色,有种天生的直觉——哪种蓝配哪种红好看,她们往往一眼就能挑中。
“王婶,您这组配色好。”朱清瑶指着王寡妇刚排好的经线,“深蓝配浅黄,中间过渡用灰蓝,稳重大气。”
“嗨,我就是瞎配。”王寡妇嘴上谦虚,脸上笑开了花。
小翠也来学。小姑娘手快,三天就学会了基本织法。朱清瑶教她画花样,她学得认真,晚上回家还点灯练习。
十一月底,织坊出了第一匹完整的锦。
三丈长,一尺八寸宽,靛蓝底子上,松竹梅交织,间或点缀着细小的雪花纹。布从织机上卸下时,全体妇人都围过来,屏息看着。
朱清瑶将布展平,挂在堂屋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布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纹立体,仿佛能摸到松针的尖、竹叶的薄、梅瓣的柔。
“成了。”她轻声说。
王寡妇第一个伸手摸,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掉下泪来:“我活了五十岁,没织过这么好的布……”
其他妇人也眼眶发红。对她们来说,这不仅是布,是手艺,是尊严,是往后能挺直腰板说“我能赚钱”的底气。
朱清瑶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母亲曾说的:“女子在世,总要会点什么。会点什么,腰杆才硬。”
母亲说的是琴棋书画,她说的是织布种田。时代不同,处境不同,但道理一样。
那天晚上,她在《织造图录》的扉页上添了一行字:
“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织机。——清瑶 记于知行居织坊初成日”
腊月初一,冬藏
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雪。
李远带着大牛几人,在院东侧挖地窖。这是为储存冬菜准备的——萝卜、白菜、红薯,还有新收的稻谷,都得有个避寒防潮的地方。
地窖挖在坡地下,深一丈,宽八尺,长两丈。挖出的土堆在四周,形成缓坡,既保温又防水。窖顶用粗木做梁,铺上苇席,再覆土夯实,最后盖层茅草。
“远哥儿,这窖口为啥要朝南?”大牛问。
“南向避风,采光好。”李远解释,“而且窖口要做两道门——外门木板,内门草帘。两层之间留三尺空隙,形成‘气闸’,冷气进不来,热气出不去。”
窖内壁,用火烤过。李远点了几堆柴火,在窖里烧了整整一天。高温烤干了土里的湿气,也杀灭了虫卵细菌。
“这法子叫‘焙窖’。”李远说,“不焙的窖,储粮容易霉,储菜容易烂。”
焙干后,窖底铺一层石灰,再铺一层干沙,然后才是木板垫层。四壁钉上木架,分层摆放储物筐。
第一批入窖的是萝卜白菜。王寡妇带着妇人,把菜择干净,老的、伤的不要,好的用草绳捆成把,一层层码在筐里。每层之间撒层干草木灰,防潮防虫。
红薯要小心些。不能碰破皮,不能受冻,先在院里晾几天,散散水分,再轻轻放入垫了干草的筐中。
稻谷已晒得干透,扬净了秕谷杂质,装进陶瓮。瓮口用浸过桐油的厚布封紧,再盖木板,压上石头。
地窖装满时,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转眼就给田野、屋顶、柴垛盖上了白被。
李远和朱清瑶站在屋檐下,看雪。
“瑞雪兆丰年。”朱清瑶轻声道。
“嗯。”李远给她披上斗篷,“明年春播,墒情应该好。”
雪地里,小翠和几个孩子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狗在雪地里撒欢,印出一串梅花爪印。
远处,村中家家户户都在忙冬藏。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飘着腌菜的咸香、蒸馍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
年味,就这样悄悄来了。
腊月十五,远方来信
三封信同一天到。
第一封是陆炳从北京来的。信中说,匠制改革推行顺利,全国已建匠作学堂二十七所,招收学徒三千余人。但阻力也有——有些地方官阳奉阴违,有些老匠户不愿子弟改行。他正在逐个清理。
信末附了句私话:
“陛下常念叨李大人,说‘少了李远,工部那群人又蠢回去了’。另,张仑余党已清剿完毕,九地火药尽数收缴,熔铸为农具,分发各地。此事终了,天下可安。”
第二封是王守仁从南京来的,厚厚一沓。除了《匠作心说》的草稿,还附了篇新文章《知行村记》,写的是他想象中的小李村。文字朴实,却透着一股暖意:
“……村中老少,各司其业。晨起耕田,午间织布,夜来聚学。无贵贱之分,有互助之实。此非桃源,乃人世可达之境。心学之道,不在玄谈,而在日用。知行村者,知行合一之证也……”
第三封最特别,没有署名,但李远和朱清瑶一眼认出笔迹——是朱厚照的。
信很短:
“李远卿:年关将至,朕让人捎了点年货,估计腊月二十前后到。别推辞,就当朕给未出世侄儿的见面礼。另,王守仁那篇《知行村记》,朕看了,写得不错。开春后,朕想亲眼去看看——微服,别声张。朱厚照 腊月初十”
朱清瑶看完,笑了:“陛下还是老样子。”
“想来就来。”李远也笑,“不过得提前准备,别怠慢了。”
“准备什么?杀年猪,蒸年糕,都是现成的。”朱清瑶摸摸肚子,“他来了,正好赶上承业出生。”
“那敢情好,让皇帝当第一个抱孩子的人。”
“美得你。”朱清瑶嗔道,眼中却满是笑意。
雪还在下,绵绵不绝。信纸在灯下泛着柔光,字里行间,是远方故人的牵挂,也是这个时代正在改变的印记。
李远将信仔细收好。窗外,雪落无声,天地皆白。
而屋里,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