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收冬藏(1/2)
十月初三,霜降前日
天还没亮透,田野里已是一片窸窣声。
李远站在坡地院门前,望向村外那片稻田。晨雾如纱,笼罩着沉甸甸的金黄穗浪。风过处,稻穗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像大地在轻声絮语。
王寡妇挎着竹篮从坡下上来,篮里是新蒸的馍馍,热气腾腾:“远哥儿,今儿开镰?”
“开镰。”李远接过一个馍馍,掰开,里面夹着咸菜,“霜降前得收完,不然上冻了,稻粒容易掉。”
“人都齐了。”王寡妇朝坡下努嘴。
村道上,男男女女扛着镰刀、扁担、箩筐,正往田里走。孩子们也跟在后头,拎着小竹篮,准备捡稻穗。狗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尾巴摇成风车。
今年秋收,与往年不同。
李远走到自家那三亩田边——这是村里划给他和朱清瑶的口粮田。稻子长得齐胸高,穗子又长又密,压得稻秆弯成弓形。他蹲下身,掐了一穗,在手心里搓开:稻粒饱满,米粒细长,莹白中透着一丝青玉色。
“这是去年从江西引来的‘青玉稻’。”李远对围过来的乡亲说,“耐旱,抗倒伏,亩产比本地稻能多三成。”
“真这么神?”赵老汉凑近看,“这穗子,比我家那亩沉多了!”
“不光种子好。”李远指着田埂边一堆黑褐色的东西,“关键是这个——堆肥。”
那是开春时,他带着村民沤的堆肥坑。杂草、落叶、人畜粪便,层层堆积,发酵了整整一个夏天。如今扒开来,没有臭味,只有一股泥土的醇厚气息,质地松软如酥。
“往年咱们用生粪,烧苗不说,还招虫。”李远抓了一把堆肥,“这个不一样,发酵透了,肥力温和持久。你看这稻根——”他扒开一丛稻茬,根须粗壮,密密麻麻扎进土里,“根深,才能叶茂穗沉。”
正说着,大牛已挥镰开割。镰刀划过,稻秆应声而断,切口整齐。他手法娴熟,一手揽稻,一手挥镰,刷刷刷,转眼放倒一片。
“大牛哥,慢点!”小翠在后面喊,“稻穗别掉啦!”
“掉不了!”大牛直起腰,抹了把汗,“这稻秆韧,不像往年的脆。”
确实,青玉稻的稻秆比本地稻粗壮,纤维更韧。李远去年改良的打谷桶也派上了用场——桶是木制,口大底小,内壁嵌了竹片。割下的稻子抱起来,举高,往桶沿上一摔,“嘭”的一声闷响,谷粒簌簌落下,稻秆还基本完整。
“这桶好!”一个后生边摔边赞,“往年用连枷打,满地蹦,捡都捡不完。现在谷粒直接落桶里,省事儿!”
妇女们跟在割稻的后头,用草绳把稻秆捆成束,竖起来晾在田埂上——这是上好的饲料,也是冬天烧炕的柴火。
朱清瑶也来了。她身子已显怀,穿着宽松的棉袍,坐在田边树荫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她在记录:一亩田,几个人割,用多长时间,能打多少谷,秸秆有多少……
“清瑶姐,您记这个做啥?”小翠凑过来看。
“算账。”朱清瑶微笑,“看看新技术到底能省多少工,多打多少粮。算明白了,明年推广更有说服力。”
“这还能算出来?”
“能。”朱清瑶指着本子上的表格,“你看,去年你家那亩田,三个人割一天,打了两石谷。今年同样一亩,两个人割半天,就打了三石。省了一个人工,多打一石粮。这一个工值三十文,一石谷值一百文,里外里一亩田就多出一百三十文的收益。”
小翠眨巴眼睛:“这么多?”
“积少成多。”朱清瑶摸摸她的头,“要是全村一百亩田都这样,一年就能多出十三两银子。十三两,够盖两间房了。”
小姑娘吐吐舌头,跑开帮忙去了。
日头升高,田里热火朝天。割稻的、捆草的、打谷的、挑担的……人影在稻浪中起伏,汗水在阳光下闪光。吆喝声、说笑声、打谷声、狗吠声,混成一片秋收的交响。
李远没闲着。他在田头组装一个新家伙——脚踏式脱粒机。
这是根据龙江船厂的风车传动原理改良的。木架子上装着一个滚筒,滚筒表面钉满弯曲的铁齿,用脚踏板通过连杆带动滚筒旋转。把稻穗塞进进料口,滚筒转动,铁齿把谷粒刮下来,从
“来,试试。”李远招呼大牛。
大牛抱来一捆稻子,塞进进料口,脚下发力——“嘎吱嘎吱”,踏板带动滚筒飞转,铁齿刮过稻穗,谷粒如雨落下。一捆稻子,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脱得干干净净。
“神了!”众人围过来看。
“这比打谷桶快三倍不止!”
“还省力,坐着踩就行!”
李远解释原理:“关键是齿轮变速。脚踩一圈,滚筒转五圈。还有这铁齿的角度——你们看,是斜的,刮谷粒不伤米。”
王寡妇挤过来,伸手从漏斗里抓了把谷粒,细细看:“米粒完整,没破的。好!”
脱粒机很快成了香饽饽。这家用了那家用,从早到晚,脚踏板嘎吱声没停过。孩子们抢着踩,当玩具一样。
傍晚时分,李远家的三亩田收完了。谷子装了满满八大箩筐,估摸着有十二石。秸秆捆了上百捆,堆成小山。
“远哥儿,”赵老汉看着那堆谷子,眼眶湿润,“老汉种了一辈子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三亩地打十二石……做梦都不敢想。”
李远拍了拍老人的肩:“这才刚开始。明年咱们试试轮作——稻子收了种油菜,油菜收了种豆子。地不闲,肥不断,产量还能提。”
夕阳西下,众人扛着农具,挑着谷子,唱着山歌回村。田野里,稻茬整齐如梳,稻草垛星星点点。麻雀在垛间起落,捡食遗落的谷粒。
炊烟升起时,李远和朱清瑶才慢慢往家走。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腰,一手被李远牵着。
“累了?”李远问。
“有点。”朱清瑶靠着他,“但心里高兴。看着那么多粮食,踏实。”
“嗯。”
“你那个脱粒机,该画进《手册》里。”
“画。还有堆肥的法子,轮作的安排,都画。”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李远望着远山暮色,“就叫《农器三章:犁·肥·机》。”
两人相视一笑。晚风拂过,带着稻谷的清香和炊烟的暖意。
十月十五,农技夜校开讲
堂屋第一次坐满了人。
八仙桌挪到墙角,长凳摆成三排。前排坐着赵老汉这样的老把式,中间是王寡妇等妇人,后排是大牛等青壮,还有小翠这些半大孩子挤在门口。油灯点了三盏,挂在梁下,照得满屋亮堂。
李远站在堂屋正中,背后挂了块刷黑的木板——这是他的“黑板”,用锅底灰混米汤刷的,粉笔是用白垩土捏的。
“今晚讲堆肥。”他开口,声音平稳,“先问大家:为啥要堆肥?”
“肥地呗!”
“庄稼长得好!”
“多打粮!”
李远点头:“都对。但堆肥不光为了肥地,更是为了养地。”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地像人,光吃饭不行,还得吃对东西。生粪好比生肉,吃了不消化,还闹病。堆肥好比炖烂的肉汤,营养好吸收。”
他转身,从墙角拎出两个瓦盆。一个里面是新鲜牛粪,臭味扑鼻;另一个是沤好的堆肥,只有土腥味。
“大家闻闻,哪个好?”
众人凑过来,纷纷指堆肥:“这个!不臭!”
“对。”李远放下瓦盆,“堆肥发酵过程中,高温杀死了虫卵和病菌,臭味也分解了。更重要的是——”他敲敲黑板,“发酵产生了腐殖质。这东西,是土地的‘筋骨’,能让板结的土变松软,能保水保肥。”
赵老汉举手:“远哥儿,那咋沤堆肥才快?”
“问得好。”李远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第一,材料要配好。草、粪、土,三样要有比例。一般是七成草、两成粪、一成土。第二,要分层堆,每层撒点石灰——杀菌,也调酸碱。第三,要翻堆。堆好半个月,扒开翻一遍,让里头也透气。翻两三次,两个月就好了。”
他顿了顿:“关键是要记‘堆肥日记’。哪天堆的,用了啥材料,哪天翻的,温度多少,都记下来。这样明年就知道,怎么堆更快更好。”
王寡妇插话:“远哥儿,那温度咋量?”
“用这个。”李远从桌上拿起一根特制的木棍——棍身挖了槽,嵌了根细竹管,竹管里灌了染红的煤油,“这叫‘测温棍’。插进堆肥里,煤油遇热膨胀,在刻度上显示温度。四十到六十度最好,太高了营养烧没了,太低了没发酵。”
众人传看测温棍,啧啧称奇。
“,年年种稻子,地力越种越薄。为啥?因为稻子总吸收同样的养分。得换着种——今年稻子,明年豆子,后年油菜。”
他在黑板上写:
稻→豆→油菜→休耕(种绿肥)
“稻子耗氮肥,豆子能固氮——就是能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肥料,留给下一茬。油菜根系深,能把深层的养分翻上来。休耕那季种苜蓿、紫云英,翻进地里,就是最好的绿肥。”
大牛问:“李大人,那具体咋安排?”
李远走到墙边,那里挂了张村落地图——是他和朱清瑶花了三天绘制的,标了每户的田块位置。
“比如赵伯家这三块田。”他指着地图,“今年一块种稻,一块种豆,一块休耕。明年,稻田改种豆,豆田改种油菜,休耕田种稻。后年再轮换。这样三年一轮,地不累,肥不断。”
“那收成咋算?”有人问。
“轮作头两年,产量可能略降,因为地要适应。”李远实话实说,“但三年后,亩产至少能提两成,而且稳产,不怕灾年。更重要是——”他加重语气,“地养好了,能传子孙。不像现在,越种越薄,传给儿子都种不出粮。”
这话戳中了老农们的心。赵老汉抹了把脸:“远哥儿说得对。咱不能光顾眼前,得给儿孙留片好地。”
第一堂课讲了足足一个时辰。结束时,众人还围着李远问东问西。小翠挤到最前面:
“李大人,我能学画这个地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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