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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双线烽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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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时,李远被帐外的喧哗声惊醒。

肩头的伤口还在抽痛,但比起昨夜已经好了许多。他挣扎着要坐起,却感觉到手臂被什么压着——朱清瑶伏在榻边睡着了,鬓发散乱地贴在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腕上,像是怕他夜里乱动碰到伤口。

李远静静看了片刻,没忍心惊醒她,只用另一只手慢慢撑起身子。这轻微的动作还是让朱清瑶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你醒了?”她立刻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好多了。”李远看着她眼里的血丝,“你守了一夜?”

“也没守多久。”朱清瑶含糊带过,起身倒了温水递过来,“咸宁伯天亮前回来了,正在中军帐议事。张铭将军也回来了,说黑风谷拿下了。”

李远精神一振:“战况如何?”

“大胜。”朱清瑶眼中闪过光彩,“伪军三千,阵亡八百余,被俘一千二百多,剩下的溃散逃入山中。胡猛那贼子倒是命大,带着百余亲卫拼死突围,往西北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找围营的鞑子主力汇合。”

“粮草呢?”

“烧了七成,剩下的被咱们缴获。”朱清瑶在榻边坐下,“咸宁伯已派人将缴获的粮草运回大营,又留了一千兵马驻守黑风谷,卡住那条要道。眼下围营的鞑子少了一条臂膀,粮道也被威胁,伯爷准备今日就组织突围,与宣府方向的援军汇合。”

李远点点头,想下榻,却被朱清瑶按住:“医官说了,你失血不少,今日需静养。”

“静养不了。”李远苦笑,“这么大的战局变动,军需后勤都要重新调整。冬衣虽然送到了,但伤兵营的药品、突围时的干粮、随军工匠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得有人盯着。”

正说着,帐外传来张铭的声音:“李大人可醒了?”

朱清瑶掀开帐帘,张铭一身甲胄染血,脸上却带着喜色:“李大人,郡主,伯爷请你们过去议事。”

“我这便去。”李远说着就要起身。

朱清瑶瞪他一眼,却也没再阻拦,只取了件厚棉袍帮他披上。张铭见状,笑道:“郡主放心,医官就在中军帐外候着,若李大人撑不住,立刻抬回来。”

三人出了营帐。雪后初晴,晨光刺眼,营地里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兵士们穿梭忙碌,但脸上没了那种绝望的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远处伤兵营传来呻吟声依旧,但更多是忙碌的脚步声和医官的吆喝——至少,他们有药可用了。

中军大帐内,咸宁伯仇钺正与几名将领围在沙盘前。老将虽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矍铄,见李远进来,招招手:“李郎中,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红色代表明军,黑色代表鞑子,白色代表伪军。原本呈包围态势的黑白旗,此刻白旗已被拔除大半,黑旗的阵列也出现了松动。

“昨夜一战,伪军覆灭,鞑子失去策应。”仇钺手指点向沙盘西北角,“但问题也来了——胡猛残部往这个方向逃窜,必是去找鞑子主将巴特尔。巴特尔得知黑风谷失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围营,全力回援宣府方向;要么趁我军新胜松懈,发动猛攻,争取在我军突围前吃掉我们。”

“巴特尔会选哪个?”李远问。

“此人凶悍,但并非莽夫。”仇钺沉吟,“他是达延汗麾下四大将之一,最擅长的就是围点打援。当年在河套,他曾用三万骑兵围住一座军堡,生生吃掉朝廷四拨援军,最后才攻破堡子。依老夫看,他不会轻易撤围。”

“那就是要强攻了。”张铭接话,“可咱们现在有了冬衣,士气正旺,他强攻未必讨得到便宜。”

“未必需要强攻。”朱清瑶忽然开口,众人目光转向她。她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划过几条虚线,“围营的鞑子约一万二千人,分驻东南西北四面。黑风谷在西北,伪军覆灭后,西北面防守空虚。若我是巴特尔,会佯装强攻,实则将主力悄悄调至西北,待我军向西北突围时,突然合围。”

帐内静了一瞬。仇钺眯起眼:“郡主是说……他故意放胡猛残部往西北逃,实则是诱饵?”

“胡猛突围得太容易了。”朱清瑶平静道,“昨夜张将军说过,胡猛带的是百余亲卫。可黑风谷谷口当时已被我军控制,百余骑如何能冲破重围?除非……有人暗中放水。”

李远心中一凛:“鞑子故意放胡猛出来,让他逃回鞑子大营报信,引诱我军往西北方向追击或突围?”

“正是。”朱清瑶点头,“巴特尔要的就是我军离开坚固营寨,在野战中与他决战。骑兵对步兵,旷野对营垒,哪个对他有利,不言而喻。”

帐内将领们面面相觑。一名参将忍不住道:“可西北方向确实是突围的最佳路线——地势相对平坦,距离宣府也最近。若不走西北,难道走东南?那边山势更险,还要绕远路。”

“不走西北,也不走东南。”仇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老将的狡黠,“咱们往北走。”

“北?”众人一愣。

北面是鞑子兵力最强的方向,也是通往宣府的正路。若往北突围,等于一头撞进敌人主力怀里。

“对,往北。”仇钺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但不是直接往北冲。咱们分兵三路:一路五千人,大张旗鼓往西北去,做出追击胡猛的架势;一路三千人,往东南佯动,吸引部分敌军;主力一万二千人,趁夜色悄然往北移动,但不是去硬闯鞑子主力大营,而是绕到他们侧后,袭击他们的屯粮地。”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一个标记:“斥候探明,鞑子主力大营后方二十里,有一处叫‘野狐岭’的山谷,囤积着大量粮草辎重。守军不过千余。咱们端了那里,巴特尔就不得不回救。届时西北、东南两路佯兵返身夹击,打他个首尾难顾。”

好一个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李远心中赞叹。老将到底是老将,不仅看穿了敌人可能的陷阱,还反过来设下更大的圈套。

“但这计划有个关键。”仇钺看向李远,“袭取野狐岭需速战速决,最好能用火攻、爆破等手段,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破坏。李郎中,你麾下的工匠,可能赶制出足够的火器?”

李远略一思忖:“需要多少?”

“至少要两百个火罐,一百个烟球,若能有些更大威力的……比如能炸塌粮囤的,更好。”

“火罐烟球现成的还有一批,稍作补充即可。”李远道,“至于炸塌粮囤……可以用‘火药包’——将大量火药装入麻袋,混入碎石铁片,点燃后威力足以炸垮土木结构的粮仓。但需要大量硝石。”

“硝石营中还有多少?”

“不足百斤。”李远摇头,“若要制作足够威力的火药包,至少需要三百斤。”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硝石是管制物资,寻常途径极难获取。朱清瑶却忽然道:“或许……我知道哪里有。”

众人看向她。

“南下逃亡时,在德州听王夫人提起过。”朱清瑶回忆道,“她说德州附近有几处‘硝土场’,是前朝开采过的矿坑,废弃多年,但土里仍含硝。当地百姓常去刮土熬硝,私卖给黑市。若派人快马去德州,或许能弄到一些。”

“德州距此二百余里,往返至少四日。”张铭皱眉,“来不及。”

“若用驿站换马,日夜兼程,两日可到,再两日运回。”李远计算道,“四日……咸宁伯计划何时行动?”

“三日后。”仇钺道,“三日后是腊月初一,月黑风高,正适合夜袭。若硝石四日后才到,就赶不上了。”

李远沉吟片刻:“或许……不必全用硝石。韩铁火曾说过,有一种‘猛火油’,是从石炭中提炼的油脂,遇火即燃,水泼不灭。若能将猛火油与现有火药混合,或许能增强威力。”

“石炭何处可得?”

“保定以西的完县就有煤矿。”李远记得之前在工部看过相关记载,“当地百姓冬天取暖多用石炭。若派人去收购,一日可往返。”

“那就这么办!”仇钺拍板,“李郎中,你负责火器制备,需要多少人手、物资,尽管开口。张铭,你派一队骑兵去完县,有多少石炭收多少,再找几个懂提炼的工匠回来。至于德州硝石……郡主,此事恐怕还得劳烦你修书一封给那位王夫人,请她相助。”

朱清瑶点头应下。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忙碌。李远回到工匠区时,韩铁火、刘一斧、顾花眼三人已经在等着了。听说要赶制大量火器,三个老匠人不但没叫苦,反而摩拳擦掌。

“炸粮仓?这个老夫在行!”韩铁火眼睛放光,“早年修黄河堤坝时,就用过火药炸礁石。药量、封装都有讲究,包在老夫身上!”

刘一斧则盯着沙盘上野狐岭的地形:“这山谷入口狭窄,若能在谷口也设些机关陷阱,等鞑子回救时,再给他们来个狠的。”

“机关陷阱交给老夫。”顾花眼难得主动揽活,“织机里的那些机括原理,用在陷阱上正好。绊索、窝弓、铁蒺藜……保准让鞑子有来无回。”

看着三个年过半百的老匠人兴奋的模样,李远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这些日子下来,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那就有劳三位师傅了。”李远郑重拱手,“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提。”

“材料倒好说,人手……”韩铁火挠挠头,“咱们带来的工匠加上营中会手艺的兵士,总共不到五百人。要赶制这么多东西,怕是得日夜赶工。”

“那就日夜赶工。”李远斩钉截铁,“伙食、炭火、休息的帐篷,我来安排。诸位师傅轮班指挥,工匠分三批,人歇活不歇。”

命令传下,整个工匠区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炼油区架起了十口大锅,收购来的石炭被碾碎、蒸馏,冒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油脂缓缓流出;火药区将现有的硝石、硫磺、木炭精细配比,装入麻袋、陶罐、竹筒;机括区叮叮当当地打造着各种陷阱零件。

李远肩伤未愈,不能亲自动手,便坐在一旁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一边处理文书,一边协调各方。朱清瑶则去了伤兵营——她识药理,又心思细腻,帮着医官分拣药材、照顾重伤员,很快赢得了伤兵们的尊敬。

午后,天空又飘起细雪。

李远正核对物资清单,忽听营门方向传来喧哗。不多时,亲兵来报:京城来了信使,带来了兵部文书和几封私信。

信使被引到中军帐,咸宁伯看完兵部公文,脸色凝重。他召来李远和朱清瑶,将一封火漆密信递给李远:“严文焕寄给你的,还有一封是给郡主的。”

李远拆信。严文焕的字迹工整却略显急促,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李兄如晤:兄离京旬日,《匠作实务则例》编纂已近尾声。然日前核查旧档,于弘治年间军器局账册中发现蹊跷——自弘治十五年至正德二年,共计有硝石六千斤、硫磺四千斤、精铁两万斤账面有亏。追查之下,发现这些物资均以‘试验新火器’为由调拨,经手人署名‘赵谨’。此人在正德三年暴病身亡,家中无嗣。弟觉此事非同小可,已密报张永公公。另,锦衣卫近日在通州查获一批私运铁料,货主供认受‘甲三’指派。顺藤摸瓜,发现‘甲三’在京中有一处联络点,乃崇文门外‘永昌当铺’。张公公已命锦衣卫暗中监控,待兄回京后再行定夺。北疆战事吃紧,兄万万珍重。文焕顿首。”

李远看完,心头震动。六千斤硝石、四千斤硫磺、两万斤精铁——这足以武装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如果这些物资都流入了“甲三”手中,那这个组织的实力,远超想象!

他将信递给朱清瑶,又打开另一封给郡主的信。这是宁王妃从武昌辗转寄来的,用的是宁王府特有的暗花笺纸,内容却让朱清瑶脸色一白。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瑶儿:见字如面。汝父称帝,大势已成,朝廷日暮西山。汝在京城,如履薄冰,为母日夜悬心。今有一法可保汝平安——腊月十五前,设法离京南归,至德州自有接应。若逾期不至,恐生变故。母字。”

没有落款日期,但从信纸的磨损程度看,应是一个月前寄出的。那时宁王刚在武昌称帝,宁王妃显然已经预感到女儿在京城的危险。

朱清瑶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李远接过信看完,沉声道:“不能去。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朱清瑶低声说,眼中闪过痛苦,“母亲……她或许是真担心我,但这信一旦落入朝廷手中,就是通敌的铁证。况且,‘腊月十五前’——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期限早就过了。”

“所以这封信才辗转这么久才到你手里。”李远推测,“有人故意扣留,或者传递路径出了问题。但无论如何,现在这封信成了烫手山芋。若被有心人知道……”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通报:“伯爷,营外抓到一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郡主故人,有要事求见!”

仇钺、李远、朱清瑶三人对视一眼。仇钺挥手:“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兵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进来。那人约莫四十多岁,面黄肌瘦,但眼神精明。见到朱清瑶,他扑通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郡主可还认得此物?”

朱清瑶定睛一看,那是半块羊脂玉佩,和她颈间那半块正好能拼合——正是她母亲宁王妃的贴身之物!

“你是什么人?”朱清瑶强作镇定。

“小人周安,原是南昌宁王府外院管事。”那人压低声音,“王妃命小人北上,无论如何要将口信带给郡主:腊月十五之约虽过,但接应之人仍在德州等候。请郡主务必在腊月底前南下,否则……否则世子殿下可能会对王妃不利。”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朱清瑶脸色煞白:“你说什么?世子要对母妃不利?”

“小人不敢妄言。”周安伏地,“王妃说,世子近来性情越发暴戾,对王妃屡次劝阻已生不满。若郡主迟迟不归,世子可能会以‘王妃私通朝廷’为名,行……行不孝之事。”

李远心头一沉。宁王世子朱拱栎的凶名他早有耳闻,此人为了权力,弑母之事未必做不出来。

仇钺忽然开口:“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周安抬起头,从贴身内衣里取出一封密信:“此乃王妃亲笔,用郡主幼时所创的‘花叶密语’写成,旁人看不懂。”

朱清瑶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确实是她和母亲之间独有的暗号——用不同形状的花叶标记代表字词。她仔细辨认,越看脸色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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