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雪奇袭(1/2)
雪后的保定旷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京营大寨内,却是连日来少有的喧腾。领到冬衣的兵士们挤在帐篷里,笨拙又珍重地套上新袄,粗粝的手指抚过厚实的三层棉布时,许多人眼眶又红了。炊烟也比往日浓了些,大锅里熬着稀粥,虽仍掺着麸皮,但总算能见着米粒了。
李远天未亮便醒了。他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里和衣而卧,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声响——咳嗽声、低语声、锅勺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这些声音比昨日的死寂好太多,至少证明人还活着。
掀开帐帘,寒气扑面而来。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韩铁火已经带着工匠们忙开了。几十口临时垒起的土灶燃着旺火,大铁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蒸腾。
“韩师傅,这是?”
“煮桐油。”韩铁火抹了把额头的汗,手里搅动着长柄木勺,“伯爷昨夜吩咐,要咱们赶制一批‘火罐’。老夫想着,寻常陶罐易碎,不如用竹筒——营地后头有片枯竹林,正好取用。竹筒装桐油,封口用浸油的破布,扔出去落地即碎,火势还比陶罐旺。”
李远凑近一看,果然见地上堆着许多截成尺许长的竹筒,工匠们正用麻绳捆扎封口。旁边还有几个匠人在捣鼓什么,把硝石、硫磺、木炭粉按比例混合,又掺进去些别的东西。
“那是?”
“辣椒粉,磨碎的砒霜。”顾花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老织匠此刻挽着袖子,手上沾满黑灰,“刘一斧那老家伙出的主意,说光烧不够,得熏。烟里带辣味和毒,能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李远皱眉:“砒霜会不会太毒了些?万一风向不对,反伤己方……”
“量控制得极小,主要起催泪催咳之用。”顾花眼解释道,“况且咱们是顺风攻,今夜北风不会变。韩铁火算过风向,错不了。”
正说着,咸宁伯仇钺的中军大帐掀开了帘子,亲兵出来传令,让李远、张铭等将领过去议事。
大帐里比昨日暖和了些,多添了两个炭盆。仇钺已经换上全套甲胄,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朱清瑶也在,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棉袍,头发利落绾起,正俯身看着摊在案上的舆图。
“都到齐了。”仇钺示意众人围拢,“昨夜李郎中送来的冬衣粮食,让咱们缓了口气。但这口气不能松太久——斥候刚报,围营的鞑子发现咱们得了补给,正在调整部署,最迟明后日就会加强攻势。”
他手指点在舆图西北角:“还是这里。三十里外黑风谷,咱们的‘老朋友’就扎在那儿。昨夜又有一队斥候冒死摸近,确认谷内有大量车辆进出,防守兵力约三千,衣袍杂乱,但举止有汉军习气。”
“三千伪军。”张铭沉声道,“若能一举端掉,围营的鞑子就少了条臂膀。”
“问题是怎么端。”另一名参将开口,“我军新得补给,士气虽振,但冻伤者众,能战之兵不足两万。黑风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
帐内沉默片刻。朱清瑶忽然抬头:“伯爷,伪军驻扎黑风谷,粮草从何而来?”
“应是后方转运。”仇钺道,“保定通往真定、宣府的官道虽被切断,但山间小路众多,小股运粮队仍可通行。”
“那他们的粮道,是否经过一处叫‘鹰嘴岩’的地方?”朱清瑶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标记旁,“此地距黑风谷十五里,是几条小路的交汇处,两侧山崖形如鹰嘴,道路狭窄。”
仇钺一怔:“郡主如何得知?”
朱清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南下逃亡时,在澄心堂暗格里找到的。除了账册、布防图,还有几本笔记,记录北直隶、山西一带的山川地形、道路关隘。其中就有鹰嘴岩的详细描述——岩下有天然溶洞,可藏兵数百。”
李远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郡主是想……截粮道?”
“不止截粮道。”朱清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鹰嘴岩距黑风谷十五里,急行军半个时辰可到。若我们派一支精兵潜伏岩下溶洞,待伪军运粮队经过时,乔装袭杀,换上他们的衣袍旗号,伪装成运粮队混入黑风谷……”
“里应外合!”张铭眼睛一亮。
仇钺却沉吟:“风险太大。伪装运粮队,需对伪军内部口令、编制了如指掌,还要有能说蒙语或伪军方言之人。”
“郑克明。”李远忽然道,“他交代过,曾奉命向伪军输送过一批匠人,打造兵器甲胄。他手下有人熟悉伪军内情,甚至知道几处营地的换防口令。”
“俘虏的话不可尽信。”仇钺摇头,“万一有诈……”
“那就让他‘将功折罪’。”朱清瑶轻声道,“告诉他,若此事办成,他可免死罪,流放边塞。若办砸了,或中途使诈,立刻处决。他是读书人出身,惜命得很,昨夜审讯时,连小时候偷邻家枣子的事都招了。”
帐内几名将领忍不住笑了。仇钺也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正色:“即便如此,混入谷中的兵力也不能太多,最多两三百人。需有胆大心细的将领率领。”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李远。
李远心里苦笑。这差事确实凶险,但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他对匠作、器械熟悉,万一谷内有什么机关布置,能及时应对;且与朱清瑶默契,她留在外围策应,两人配合更稳妥。
“末将愿往。”李远抱拳。
仇钺深深看他一眼,又看向朱清瑶:“郡主之意呢?”
“我与李郎中同去。”朱清瑶平静道,“伪装运粮队,需有人扮作随行账房或文书。女子虽少见,但并非没有——宁王府昔日确有女账房随军记录的先例。”
“不可!”李远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你一人去就不危险?”朱清瑶挑眉,那副俏皮神情又回来了,“况且,我对宁王府旧制、人员更熟悉,若遇到盘查,能应付得更周全。”
两人对视片刻。仇钺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什么,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先定下大体方略:若真能派人混入黑风谷,何时发信号?如何里应外合?”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定下:若采用里应外合之策,混入人员需在子时初刻于谷中粮仓附近纵火为号,外围主力见火起则猛攻谷口。同时,另派一支偏师佯攻围营鞑子主力,牵制其不能回援。
“但这一切前提是——我们能成功伪装混入。”仇钺总结道,“李郎中,你午后带人去提审郑克明,务必撬开他的嘴,拿到真口令、真情报。郡主,劳烦你整理宁王府旧制文书,编出一套 pible 的说辞。”
众人领命散去。李远和朱清瑶并肩走出大帐,雪后阳光刺眼,两人不约而同眯了眯眼。
“你真要同去?”李远压低声音。
“真要去。”朱清瑶拢了拢鬓发,“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我见到旧日王府部属,心软,或者被认出来。”
李远没否认。朱清瑶却笑了:“放心。王府旧人,忠心的早在父王起事前就被调往武昌;留在北边的,要么是不得重用的边缘人物,要么是早就生了异心的。我能应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何况,有你在。”
这话说得自然,李远心头却是一暖。他想起南下逃亡时,两人在长江边的那夜,她也是这般平静又坚定地说“我信你”。
“那好。”李远点头,“但一切听我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李大人如今官威不小。”朱清瑶揶揄,眼里却满是笑意,“遵命就是。”
午后,营地西北角的临时囚帐。
郑克明被单独关押,手脚都上了镣铐。几日折腾,这位昔日的举人老爷早已憔悴不堪,见到李远和朱清瑶进来,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又强作镇定。
“郑先生。”李远在对面草垫坐下,开门见山,“想活命吗?”
郑克明喉结滚动:“当、当然……”
“给你个机会。”李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问题,“黑风谷伪军的编制、口令、换防时间、粮道线路、谷内布防详情——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写出来。我们会派人核实,若有一处虚假,你立刻人头落地。”
“我写!我写!”郑克明连连点头,但又犹豫,“可、可我知道的也不全……”
“知道多少写多少。”朱清瑶淡淡道,“写完后,再录一份口供,画押。此事若成,你可免死,流放琼州。若败,你第一个死。”
琼州烟瘴之地,但总比掉脑袋强。郑克明咬了咬牙,接过纸笔,开始埋头书写。
李远和朱清瑶退出囚帐,在寒风中稍等。约莫两刻钟后,郑克明写完,颤抖着递出。李远仔细看了一遍,内容确实详细:伪军分四营,每营七百五十人,统领姓胡,原是宁王府护卫副千户;口令每日一换,用的是《千字文》顺序,今日应是“辰宿列张”;粮道有三条,主道确实经过鹰嘴岩,运粮队一般在申时前后经过……
“这胡统领,你可知其底细?”朱清瑶忽然问。
郑克明想了想:“听说……原是南昌卫的军户,因善使铁鞭,被宁王看中,调入王府。此人贪财好色,但作战勇猛,对宁王极为忠心。”
“忠心?”朱清瑶冷笑,“若真忠心,此刻该在武昌,而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冒充鞑子。”
郑克明不敢接话。
李远收起纸张:“我们会核实。若属实,自会履行承诺。”
离开囚帐,李远立刻找来张铭,派三队精锐斥候,按郑克明提供的路线、时间,去鹰嘴岩附近潜伏观察。同时,咸宁伯也开始点选参与夜袭的将士——需身手矫健、胆大心细,还要略通蒙语或江西口音者。
傍晚时分,斥候陆续回报。
“确有一支运粮队,约五十人,二十辆大车,申时正经过鹰嘴岩。守卫松懈,押运头目说的是江西话。”
“黑风谷谷口守卫约百人,盘查严格,但对运粮队似乎较宽松,查验货物后即放行。”
“谷内地形与郑克明所绘草图基本吻合,粮仓位于谷底东侧,毗邻马厩。”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内气氛一振。计划可行!
“人选呢?”仇钺问。
张铭呈上名册:“精选三百二十人,其中八十人原籍江西或湖广,能说方言;五十人略通蒙语;余者皆胆大心细、身手过硬。领队之人……”他顿了顿,“末将推举自己。”
仇钺摇头:“你是参将,需在外围指挥主力。领队需官职不高,但机变过人。”他看向李远,“李郎中,你虽文官出身,但南下逃亡时已显胆色。此次领队,非你莫属。”
李远早有准备,抱拳应下。
“郡主。”仇钺又看向朱清瑶,“你坚持同去,老夫不拦。但需答应一事——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为首要。你若出事,老夫无法向圣上交代,更无法向……向天下人交代。”
这话意味深长。朱清瑶郑重行礼:“清瑶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李远回到工匠区时,韩铁火他们已经赶制出两百多个竹筒火罐、三百多个掺了辣椒砒霜的烟球。刘一斧还带着木工赶制了几辆特殊的“雪橇车”——没有轮子,底部是光滑的木板,可在雪地快速滑行,用于运输火罐等物。
“李大人看看这个。”顾花眼献宝似的捧来几件衣袍,“从俘虏和阵亡鞑子身上剥下来的,已经拆洗缝补过,看不出血迹。尺寸按你给的名单调整过,应该合身。”
李远随手拿起一件羊皮袄,腥膻味已经淡了许多,但那股草原特有的气息还在。他忽然想起一事:“顾师傅,能否在这些衣袍内侧,用咱们的混纺线绣个暗记?不用复杂,一点特殊针法即可,便于咱们自己人辨认。”
“这个容易。”顾花眼立刻领会,“用三层织法里的‘双股回纹针’,外人看不出来,咱们的人一摸便知。”
夜色渐深,营地里却更加忙碌。三百二十名精选出的将士换上混杂的衣袍——有些是鞑子样式,有些是寻常汉人冬衣,尽量模仿伪军的杂乱装扮。武器也做了伪装,刀剑裹在布包里,弓箭藏在粮车夹层。
子时前,一切准备就绪。
李远和朱清瑶也换了装束。李远扮作运粮队小头目,穿着脏兮兮的羊皮坎肩,脸上还特意抹了把锅灰。朱清瑶则扮作随行账房,穿着宽大的灰色棉袍,头发全塞进厚毡帽里,低头时看不出男女。
咸宁伯亲自来送行。老将拍了拍李远的肩:“记住,子时初刻纵火为号。若事不可为,以保全人为先,及时撤出。”
“末将领命。”
三百二十人,分成前后两队。前队五十人伪装运粮队,押着二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实际上,上层是真正的粮袋,下层藏着火罐、烟球和兵器。后队二百七十人远远跟随,保持二三里距离,一旦前队得手混入,他们便潜行至谷口附近埋伏。
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沫在寒风中打着旋,天地间一片迷蒙。车队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李远走在队伍前列,不时回头看一眼——朱清瑶跟在第三辆车旁,低着头,步子稳当。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瞥来一眼。昏暗的天光下,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约莫一个时辰后,鹰嘴岩的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那确是一处险地。两侧灰黑色的山崖如鹰嘴般探出,中间道路宽仅两丈有余,地上积雪被踩得泥泞,显然常有车马经过。岩壁下有数个黑黝黝的洞口,最大的那个便是郑克明所说的溶洞。
“停。”李远抬手,压低声音,“前队十人,随我进洞探查。其余人隐蔽待命。”
他点了十个身手最好的,包括两名原南昌卫出身的兵士。朱清瑶也要跟去,被李远用眼神制止——洞内情况不明,不宜让她涉险。
溶洞入口狭窄,需弯腰才能进入。但进去三五步后,豁然开朗。洞内约莫两丈见方,地面干燥,角落里还有些残留的柴灰,显然曾有人在此歇脚。
“李大人,这里有东西。”一名兵士低声唤道。
李远过去,见洞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刻痕,像是用刀尖随意划的。仔细辨认,是几个歪斜的字:“腊月粮”。
“是暗号?”兵士问。
李远沉思片刻。郑克明交代过,伪军运粮队有时会在沿途留下标记,示意后续队伍。这“腊月粮”可能指这批粮食的批次或用途。
“记下这个。”李远吩咐,“出去后,在洞外也做个类似标记,要看起来像匆忙间划的。”
探查完毕,洞内安全。李远让队伍进洞稍歇,同时派斥候前出,监视道路。
申时初,风雪稍歇。远处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
“来了!”斥候猫腰退回洞内,“约五十人,二十辆车,和昨日观察的一致。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正在骂娘,说这鬼天气。”
李远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按计划行事。记住,我们是‘甲三’丙字队派来协助运粮的,口令是‘辰宿列张’。若对方起疑,就说郑先生另有要事,派我们先行。”
众人点头,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
运粮队缓缓行至鹰嘴岩下。那疤脸汉子果然勒住马,骂咧咧地打量道路:“他娘的,这雪没完没了!弟兄们,进洞躲躲风,抽袋烟再走!”
伪军们欢呼一声,纷纷下马,朝溶洞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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