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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雪夜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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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证据。”王守仁苦笑,“张彪做事谨慎,所有脏活都让心腹去做,自己从不沾手。本官虽然知道,但拿不到实据。而且……宁王在朝中势力不小,贸然弹劾,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火烧身。”

这话实在,但也无奈。李远理解,在官场,有时候知道真相容易,证明真相难。

“那现在……”

“现在有了。”王守仁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本官今早在张彪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宁王亲笔,命他‘伺机截断北运物资,必要时可动用卫所兵力’。铁证如山。”

李远接过信,展开细看。确实是宁王的笔迹——他在南昌时见过宁王的书信,认得这手字。内容与王守仁说的一致,末尾还盖着宁王的私印。

“王知府打算如何处置?”

“已经派人密报京城。”王守仁道,“张彪和他的几个心腹,本官已软禁起来。但涿州卫五千将士,大多不知情,不能一概而论。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确保剩余物资安全北上。”

李远点头。王守仁考虑周全,不愧是能臣。

“那剩下的八千套冬衣……”

“本官已经安排好了。”王守仁道,“涿州卫出五百精兵,由本官亲信副将统领,护送车队北上。另外,本官再调拨一百辆大车,装载粮草药品,一同前往。”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李远起身,深深一揖:“王知府高义,李某代北疆将士,谢过知府!”

“李总办不必多礼。”王守仁扶起他,“都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福。本官在涿州三年,看着北疆将士年年缺衣少食,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次能尽绵薄之力,是分内之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衙役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京城来人了。”

“谁?”

“司礼监的张公公,还有……兵部尚书刘大人。”

张永和刘宇亲自来了?李远和沈炼都是一惊。

王守仁却神色如常:“请他们到前厅。李总办,沈百户,你们先在此歇息,本官去去就来。”

他匆匆离去。李远和沈炼在暖阁里等着,心中都有些忐忑。张永和刘宇联袂而来,显然是京城出了大事。

约莫半个时辰,王守仁回来了,脸色凝重。

“李总办,”他沉声道,“刚接到消息:宁王在武昌……称帝了。”

“什么?!”李远和沈炼同时站起。

“五日前,宁王率三万私兵攻占武昌,杀湖广巡抚,囚禁楚王。昨日在黄鹤楼祭天,自立为帝,国号‘大顺’,年号‘天启’。并发布檄文,说今上‘宠信阉宦,荒废朝政,以致北虏入侵,民不聊生’,要‘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果然还是这个旗号。

李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宁王称帝,就意味着叛乱从“地方谋逆”升级为“争夺正统”。接下来,必定是全面战争。

“陛下那边……”他声音有些发干。

“陛下已经下旨,褫夺宁王宗籍,废为庶人。并命咸宁伯仇钺为平叛大将军,统兵十万,南下讨逆。”王守仁顿了顿,“但……北疆军情紧急,宣府被围半月,伤亡惨重。朝廷现在两面受敌,捉襟见肘。”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这是最坏的局面。

“那冬衣……”李远问。

“更要加紧。”王守仁道,“陛下口谕:北疆是大明屏障,绝不能丢。冬衣之事,关系军心,必须万无一失。李总办,剩下的八千套,本官会亲自押送北上。你……立刻回京。”

“回京?”

“对。”王守仁看着他,“陛下有新的差事交给你。”

两日后,李远回到京城。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只有粮店和药铺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偶尔有骑兵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积雪和泥浆。

西苑工坊里,气氛同样凝重。朱清瑶见到李远安全回来,松了口气,但听说宁王称帝,脸色又白了。

“他要当皇帝……”她喃喃道,“父亲他……真的疯了。”

“不是疯,是野心。”李远沉声道,“清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工坊怎么样?”

“芦花混纺试出来了。”朱清瑶打起精神,“顾师傅他们日夜赶工,已经纺出三百斤芦花棉线。织出来的布料,保暖性比纯棉差两成,但重量轻了三成,而且成本只有一半。如果原料充足,一个月内能出五万套。”

这是个好消息。李远心中稍安:“原料呢?”

“京城周边的芦苇荡,都已经派人去收了。但雪大,收割困难,进度不快。”朱清瑶道,“另外,严大人送来消息,说江南几个大棉商,愿意秘密供货,但要求现银交易,而且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三成?这是趁火打劫。但没办法,非常时期,有货总比没货强。

“答应他们。”李远道,“银子的事,我去找陛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太监的尖嗓:“陛下口谕:宣西苑梳棉工坊总办李远,即刻入宫觐见!”

来了。

李远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太监出了工坊。这次不是去豹房,也不是去乾清宫,而是去武英殿——皇帝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

武英殿内,气氛肃杀。朱厚照坐在御座上,钺、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等一众武将。个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

“臣李远,叩见陛下。”李远行礼。

“起来。”朱厚照声音疲惫,“李远,涿州的事,王守仁已经密报。你做得不错,临危不乱,保全了八千套冬衣。”

“臣不敢居功,全赖王知府主持大局。”

“该是你的功,就是你的功。”朱厚照摆摆手,“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件更重要的事。”

他示意张永。张永上前,展开一份文书:“奉陛下旨意:即日起,设立‘军需总办衙门’,统筹北疆冬衣、粮草、军械诸般事宜。以西苑梳棉工坊为基础,扩建为‘军需总坊’,掌天下军需制造。擢工部主事严文焕为军需总办衙门提督,西苑梳棉工坊总办李远为副提督,总揽制造事务。所需银两、物料、人力,各部司务必优先调拨,不得延误!”

军需总办衙门?这是要把工坊升级为朝廷正式的军需机构!

李远心中震撼。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管织布做衣的小小总办,而是执掌整个北疆后勤命脉的重臣!

“臣……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他本能地想推辞。

“朕说你能,你就能。”朱厚照打断他,“李远,北疆二十万将士的冷暖,就交给你了。三个月内,朕要三十万套冬衣,五十万石粮草,还有箭矢、刀枪、火炮……你能做到吗?”

三个月,三十万套冬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远看着皇帝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着满朝文武期待的目光,想起北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想起赵大壮、胡小虎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他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好!”朱厚照站起身,“李远听封:加授你兵部职方司郎中衔,正五品,专责北疆军需。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奏事。所需一切,可直接向朕请旨!”

正五品!连升两级!而且给了直接面圣的特权!

满朝文武都看向李远,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是期待。值此危难之际,这个年轻的匠作总办,被皇帝寄予了厚望。

李远再次叩首:“臣,领旨谢恩!”

退朝后,朱厚照单独留下了李远。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朱厚照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显得格外疲惫。

“李远,”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朕昨夜梦见太祖皇帝了。”

李远不敢接话。

“太祖问朕:你的江山,守得住吗?”朱厚照苦笑,“朕答不上来。北有达延汗五万铁骑,南有宁王三万叛军,朝中还有不知道多少内应……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陛下……”

“但朕不能倒。”朱厚照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太祖当年,开局一个碗,打下了这片江山。朕如今坐拥天下,难道还守不住?李远,朕需要你帮朕守住北疆。只要北疆不乱,朕就能专心收拾宁王。等平了内乱,再腾出手来,好好教训达延汗那个老匹夫!”

这话说得豪气,但李远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两线作战,是大忌。但如今,已经没有选择。

“陛下放心,”他郑重道,“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北疆将士穿暖吃饱!”

“朕信你。”朱厚照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正是之前赏给李远的那块,“这个,你拿着。见玉佩如见朕,遇到难处,亮出来,没人敢为难你。”

李远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还有一件事,”朱厚照顿了顿,“清瑶那孩子……你多照应。她父亲造了反,她在京城,日子不好过。但她是她,宁王是宁王,朕分得清。”

“臣明白。”

走出武英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血色,像极了远方的战火。

李远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路艰难,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西苑工坊时,天已经黑了。工坊里灯火通明,机杼声、铁锤声、人语声,比往日更加喧嚣。匠人们听说工坊升格为军需总坊,个个干劲十足——这意味着,他们的手艺,真正关系到了国家存亡。

朱清瑶在值房里等他,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听说你升官了。”她微笑道。

“嗯。”李远坐下,“清瑶,接下来我会很忙,工坊要扩建,要招人,要建新的生产线……可能没时间陪你。”

“我不用你陪。”朱清瑶给他盛了碗汤,“我已经想好了,我要进工坊做事。”

李远一愣:“你……”

“我不能整天闲着。”朱清瑶正色道,“父亲造反,我是逆臣之女,这个身份,一辈子都洗不掉。但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为朝廷做事,为北疆将士出力。这样,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李远,让我帮你。我懂织造,懂管理,也懂……怎么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军需总坊这么大摊子,你需要帮手。”

李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总是能在最艰难的时候,给他最大的支持。

“好。”他重重点头,“那你就做我的……总办助理。工坊内务、物料调配、账目核算,都交给你。”

“一言为定。”朱清瑶伸出手。

李远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冰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寒冷。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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