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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夜奔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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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犹豫了一下。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绕过所有村落,避免暴露行踪。但连续赶路,人困马乏,再这样下去,没到南昌可能就先垮了。

“进村。”他做出决定,“但记住,我们是迷路的客商,去桐城投亲。别说多余的话,别惹事,歇一晚就走。”

五人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朝村子走去。

村口玩耍的孩童看见他们,好奇地围上来。一个护卫从怀里掏出几块糖——这是离京前顾花眼塞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不一会儿,村里就出来个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是读过书的人。

“几位客官从何而来?”老者拱手,口音带着浓重的皖南腔调。

李远回礼:“老丈,我们是北边来的客商,原本要去桐城,结果在山里迷了路。想借贵地歇息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者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李远磨破的袖口和满是尘土的鞋面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寒舍简陋,若不嫌弃,就请随我来吧。”

他引着五人进了村子。村子不大,房屋多是土坯垒的,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老者家在村子中央,有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家里就老朽和儿媳、孙儿三人,儿子在外做活计。”老者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说,“厢房空着,几位将就一晚吧。”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晾衣服,看见生人,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好奇地探头探脑。

“二娘,收拾一下厢房,再烧些热水,做饭。”老者吩咐。

妇人应了声,麻利地忙活去了。男孩却凑过来,盯着护卫腰间的刀:“你们是走镖的吗?”

“不是,是客商。”李远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虎子!”男孩挺起胸膛,“我爹说,等我长大了,也带我去跑商,见世面!”

老者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就爱做梦。几位屋里请,喝口粗茶。”

正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虽然稚嫩,但意境不错。案上摆着几本书,纸页已经泛黄。

“老丈也读书?”李远问。

“年轻时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没再读了。”老者沏了茶,“如今教村里几个孩子认字,也算没白读。”

正说着,妇人端来了热水和布巾。五人洗了脸,擦了手,顿觉清爽许多。接着,热腾腾的饭菜也上来了——糙米饭,炒青菜,咸菜,还有一盘腊肉。虽然简单,但对他们来说已是美味。

吃饭时,老者状似随意地问:“几位去桐城,是做什么买卖?”

“贩些北方的皮货、药材。”李远早就编好了说辞,“南边气候潮湿,这些东西好卖。”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李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掠过自己手上的茧子——那不是商人的手,那是握过工具、干过活计的手。

饭后,天色已暗。妇人收拾了碗筷,老者点起油灯,在灯下教虎子认字。男孩很聪明,教一遍就会,朗朗的读书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李远站在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的情景。那时李家还没败落,父亲还是个乡村塾师,每晚在油灯下,一字一句教他读《千字文》《百家姓》……

“客官也识字?”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李远回过神:“识得一些。”

“那不妨指点指点这孩子。”老者将虎子推过来,“他爹常年在外,我也老了,教不了太多。”

李远不好推辞,便在灯下坐下,拿过书。是本《三字经》,纸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他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个教虎子认。男孩学得认真,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教了约莫半个时辰,虎子有些困了,被妇人带去睡觉。老者收拾了书本,忽然压低声音:“客官,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说。”

“你们……不是客商吧?”老者盯着李远,“客商走南闯北,手上会有茧子,但不会在虎口和指腹——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工具才会有的。而且,你们几个人的站姿、眼神,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警惕,不像生意人,倒像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远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老丈觉得,我们像什么?”

“像官差,或者……军爷。”老者缓缓道,“但你们又刻意遮掩,说明这趟差事不能张扬。老朽虽然住在深山,但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你们不是坏人,这点我看得出来。”

李远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老丈慧眼。我们确实不是客商,但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透露身份。借贵地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走,绝不连累村里。”

老者摆摆手:“谈不上连累。这村子偏僻,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你们既然有难处,老朽也不会多问。只是提醒一句——桐城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有兵。”老者声音更低,“不是卫所的兵,是穿着便衣、但行事做派完全是军伍之人的那种。他们在桐城周边的路口设卡,盘查往来行人,尤其是从北边来的。已经有好几拨客商被扣下了,说是查私盐,但扣了人又不送官,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李远与护卫们交换了个眼神。这一定是宁王世子的人。他们在庐州没堵到自己,就把网撒到了桐城。

“多谢老丈提醒。”李远郑重拱手,“我们会小心的。”

“你们若真要去桐城,最好绕开大路,走山路。”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这是附近的山路图,我年轻时采药走的。虽然难走,但能绕过所有关卡。”

李远接过草图,借着灯光细看。图上标注得详细,哪里是险坡,哪里要涉水,哪里能歇脚,一清二楚。

“老丈大恩,无以为报。”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这是离京时带的盘缠,还剩不少。

老者却推了回去:“不必。老朽帮你们,不是图钱。只是看你们不像恶人,又确有难处。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他站起身,捶了捶腰:“天色不早了,几位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就走吧,免得被村里其他人看见,多生是非。”

李远再次道谢,送老者出了厢房。

关上门,五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世子的人已经到了桐城,”一个护卫沉声道,“比我们预想的快。”

“说明他确实知道我们的行踪,或者至少知道大致方向。”李远盯着那张草图,“周千户说的那队‘商队’,可能没完全吸引走注意力。”

“那怎么办?还去桐城吗?”

“去,但不去城里。”李远手指点在草图上的一处标记,“老丈说,从这里有条隐秘的小道,可以绕过桐城,直接通往安庆方向的官道。我们走那条路。”

“可这条路……”护卫看着图上标注的“险”“陡”“需攀爬”等字样,面有难色。

“再险,也比落在世子手里强。”李远收起草图,“都睡吧,寅时出发。”

这一夜,李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朱清瑶的脸,她被困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拼命拍打栏杆,却发不出声音。笼子外面,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在笑,笑容阴冷……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还黑着,但东方已经透出一丝微光。寅时到了。

五人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东西,在桌上留下那锭银子——老者不肯收,但他们不能不表示。然后轻轻拉开院门,闪身出去。

村子里一片寂静,连狗叫声都没有。他们沿着老者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那条进山的小径。

山路果然难走,几乎是在峭壁上攀爬。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有些地方要抓着藤蔓荡过去。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没人喊停。

爬到半山腰时,天亮了。回头望去,那个小村子躺在山谷里,炊烟刚刚升起,宁静得像一幅画。

他们继续前行。按照草图上的标注,中午时分应该能翻过这座山,进入另一条山谷。那里有条溪流,可以补充饮水。

可就在快到山顶时,前方探路的护卫忽然蹲下身,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李远立刻闪到一块岩石后,探头望去。

山顶的平地上,居然有几个人——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烤着什么。旁边放着弓箭和柴刀,看起来像是猎户。

但李远注意到,他们的柴刀刀柄缠着红布——那是军中的习惯,用来防止打滑和辨识。而且三人坐姿端正,腰背挺直,绝不是寻常山民该有的姿态。

“绕过去。”他压低声音。

五人悄悄后退,想从侧面绕行。可刚退了几步,脚下“咔嚓”一声——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那三个汉子瞬间转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谁?!”为首的一个厉声喝问。

李远心知躲不过去了,索性站了出来:“过路的,迷了方向。”

三个汉子站起身,警惕地走过来。他们脸上涂着泥灰,看不清面容,但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李远一行人。

“过路的?”为首那人冷笑,“这深山老林,哪来的路可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真是迷路的客商。”李远不动声色,“几位大哥是猎户?能否指条出山的路?”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从北边来的?”

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坦然:“是。”

“可有路引?”

“有。”李远从怀中掏出那份“织造局采办”的路引递过去。

那人接过,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李远,眼神更加狐疑:“织造局的?跑到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原本要走官道,听说前面不太平,所以改走山路。”李远面不改色,“几位大哥若是知道怎么出去,还望指点一二。必有重谢。”

那人将路引还给他,却没让开路,而是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成犄角之势,隐隐将他们围住。

气氛骤然紧张。

李远的手悄悄移向腰间的短匕。四个护卫也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山下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唿哨——像是某种鸟叫,但节奏古怪。

三个汉子脸色一变。为首那人深深看了李远一眼,忽然挥手:“走!”

三人转身就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干脆利落得让人惊讶。

李远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总办,他们……”小护卫不解。

“别管了,快走!”李远当机立断。不管那唿哨是什么意思,那三人明显是接到了某种指令,暂时放过了他们。但这不代表安全了,必须尽快离开。

五人继续赶路,速度比之前更快。中午时分,终于翻过了山顶,进入另一条山谷。谷底果然有条小溪,清澈见底。

他们冲到溪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清凉的溪水入喉,顿时精神一振。

歇息片刻,李远取出草图对照地形。按照老者的标注,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十里,会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渡河之后,再翻一座山,就能看到通往安庆的官道了。

“还有多远?”一个护卫问。

“顺利的话,明天傍晚能上官道。”李远收起草图,“到了官道,离安庆就不远了。从安庆渡江,就是江西地界。”

众人精神一振。走了这么多天,终于快要到了。

可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李远心头一紧——那是受惊的鸟。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在快速接近。

“隐蔽!”他低喝一声。

五人立刻闪到溪边的乱石堆后,屏息凝神。不一会儿,树林里冲出七八个人——正是刚才山顶那三个汉子,还多了几个同样装束的人。他们沿着溪流快速搜索,显然是在找人。

“分头找!”为首那人厉声道,“世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世子!果然是宁王世子朱拱栎的人!

李远握紧了短匕。这里无处可藏,一旦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对方七八个人,己方只有五个,而且连续赶路多日,体力不支,胜算渺茫。

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湍急的溪流上。溪水不深,但流速很快,下游不远处是个拐弯,那里乱石堆积,水声轰鸣……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朝护卫们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溪流下游,又做了个“跳”的动作。四人会意,重重点头。

当搜索的人距离他们藏身的乱石堆只有十几步时,李远猛地起身,朝反方向扔出一块石头!

“在那边!”有人大喊。

所有人朝石头落地的方向冲去。就在这一瞬间,李远五人纵身跃入溪流!

冰凉的溪水瞬间淹没头顶。他们顺着水流快速向下游漂去,耳边是隆隆的水声,眼前是翻涌的白沫。

“跳河了!追!”岸上的人反应过来,沿着溪岸追赶。

但水流太快了,眨眼间就漂出几十丈。拐弯处,溪水撞在乱石上,激起高高的浪花。李远死死抱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等四个护卫都抓住石头,才奋力爬上河岸。

回头望去,追兵还在拐弯处挣扎——那里水流太急,他们不敢贸然下水。

“走!”李远喘着粗气,带头冲进岸边的树林。

五个人浑身湿透,但逃生的欲望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他们在山林里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才瘫倒在一处隐蔽的树丛里。

每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湿衣服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李远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金牌还在,信物还在,草图虽然湿了,但还能看清。只是干粮全泡了水,成了一团糊糊。

“还能走吗?”他问。

四个护卫咬牙点头。

“那就继续。”李远站起身,“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

他望向南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但南昌就在那个方向。

清瑶,等我。

他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那片未知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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