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夜奔袭(1/2)
子时三刻,凤阳西城门。
守门的军士早已得了吩咐,见周振武带着五人五马过来,默不作声地拉开一道门缝。门外是深沉的夜色,官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蛇。
“李总办,”周振武将缰绳递到李远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往西南方向走三十里,有个岔路口。左边通往庐州官道,右边是进山的小路。记住,走右边。山路难行,但安全。”
李远翻身上马:“周千户,大恩不言谢。”
“快走吧。”周振武挥手,“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不要停。”
五匹马冲出城门,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跑出两里地,李远回头望去,凤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几点灯火明灭不定。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按照周振武的指示,折进了道旁的一片树林。林间有猎人踩出的小径,勉强容一马通过。树枝低垂,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没人减速。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岔路口。月光下,两条路分道扬镳:左边宽阔平坦,隐约能看见车辙印;右边狭窄崎岖,没入黑黢黢的山影。
“走右边!”李远毫不犹豫。
马匹冲上山路。这里坡度陡峭,碎石遍布,马匹不得不放慢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山路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谷,夜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遍体生寒。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是条山涧。涧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白沫。
“下马,牵过去。”李远率先下马,牵着缰绳试探水深。涧水没及马腹,冰凉刺骨。五个人牵着五匹马,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
刚上岸,身后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还有火把的光亮——是从凤阳方向来的,沿着官道疾驰。
“追兵?”一个护卫握紧了刀柄。
李远眯眼望去。那队人马约有二三十骑,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火龙,速度很快,但并没有拐进山路的迹象,而是继续沿着官道向南。
“是周千户说的那队‘商队’,”他松了口气,“他们在吸引注意力。”
果然,那队人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山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涧水奔流的声音。
五人继续赶路。山路越来越陡,马匹累得直喘粗气,口鼻喷出白沫。李远知道不能再这样赶了,否则马会累垮。
“前面找个地方歇息,”他勒住马,“天亮了再走。”
又前行了三四里,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干燥宽敞,能容下人和马。护卫们把马牵进去,卸下鞍具,喂了些豆料和水。李远在洞口生了堆小火,烤干湿透的裤腿。
火光跳动,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马匹咀嚼草料的沙沙声。
一个护卫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掰开分给大家。李远接过,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慢慢咀嚼。饼很干,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但他吃得很仔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必须保持体力。
“李总办,”年纪最小的护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能到南昌吗?”
其他人都看向李远。火光里,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们信任这个带着他们从京师一路南下的年轻总办。
李远咽下最后一口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能。”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一定能到南昌,一定能接到郡主,一定能回去。”
“可是……”小护卫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远打断他,“陛下给了我们金牌,锦衣卫在沿途接应,周千户这样的人在帮我们。最重要的是——郡主在等我们。所以,一定能到。”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我知道这一路凶险,知道大家累,知道你们心里没底。但有些事情,再难也要去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做,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就会得逞,边军的将士就会挨冻,郡主就会……就会一直困在那个笼子里。”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把你们平安带回去。但我也需要你们保证——不管遇到什么,不放弃,不退缩,不背叛。”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四个护卫齐刷刷单膝跪下:“愿随总办,万死不辞!”
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李远扶起他们:“好。那现在,抓紧时间休息。两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他安排两人守夜,两人休息,轮换着来。自己则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从凤阳到安庆,还有四五百里山路。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三四天。而宁王世子朱拱栎带着三百亲兵北上,如果他真是冲自己来的,那么最可能在庐州一带拦截——因为那里是南北要冲,官道必经之地。
必须避开庐州。
他回忆着地图上的路线。从这条山路一直往西南,可以绕过庐州,经舒城、桐城,直插安庆。但那条路更偏,更险,而且……可能完全脱离锦衣卫的接应网络。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正思忖间,守夜的护卫忽然低喝一声:“谁?!”
李远瞬间睁眼,手按刀柄。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踩过枯叶。
“是我。”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洞口火光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穿着破烂袈裟的老和尚,拄着根树枝,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浑浊无光。
“大师从何而来?”李远没有放松警惕。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老和尚,太蹊跷了。
“贫僧云游四方,居无定所。”老和尚合十,“见此处有火光,特来讨口水喝。”
一个护卫递过水囊。老和尚接过,却不急着喝,而是凑到鼻前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手心,舔了舔。
“水里有股子铁锈味,”他摇头,“你们这水囊,装过兵器吧?”
李远心头一震。这老和尚好敏锐的嗅觉。
“大师好眼力。”他不动声色,“我们走南闯北,带些防身之物,也是常理。”
“常理,常理。”老和尚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不过贫僧劝诸位一句,前面三十里的‘一线天’,最好绕道走。”
“为何?”
“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老和尚浑浊的眼睛盯着李远,“而且……最近不太平。有几伙人,在那儿转悠好几天了。”
李远与护卫们交换了个眼神:“什么样的人?”
“穿着寻常,但脚步扎实,眼神锐利。”老和尚喝了口水,“腰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家伙。贫僧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人,不是山贼,不是猎户,倒像是……军伍里出来的。”
宁王府的私兵?还是世子带来的亲兵?
“大师可知他们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吧,分三处埋伏。”老和尚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线天入口一处,中段一处,出口一处。摆明了是要瓮中捉鳖。”
李远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多谢大师指点。敢问可有绕行的路?”
老和尚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从这儿往西,翻过两座山,有条采药人走的小道。路难走,但能绕过一线天。不过……”他顿了顿,“那条路,要过‘鬼见愁’。”
“鬼见愁?”
“一处悬崖,只有一根独木桥。”老和尚比划着,“桥是朽木搭的,常年风吹雨打,摇摇晃晃。
护卫们脸色都变了。
李远却面不改色:“比起一线天的埋伏,鬼见愁至少明明白白。”
“好胆色。”老和尚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贫僧就多句嘴——过独木桥时,莫看
他站起身,拄着树枝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回头:“施主此行,是为救人吧?”
李远心中一凛:“大师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檀香味,”老和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不是寺里的檀香,是女子闺阁常用的那种。而且……你怀里那封信,墨迹里掺了朱砂,那是急信、血书才会用的。”
李远下意识按住胸口。那封求救信,他贴身藏着,这老和尚怎么会知道?
“施主不必紧张。”老和尚笑了笑,“贫僧年轻时,也在红尘里打过滚。救人如救火,快去吧。记住,过鬼见愁时,心要稳。”
说完,他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山洞里一片寂静。护卫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李总办,”一个护卫低声问,“这和尚……是人是鬼?”
李远盯着洞口,良久才道:“不管是人是鬼,他指的路,我们得走。”
“可鬼见愁……”
“一线天有埋伏,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李远站起身,“鬼见愁再险,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两个时辰后,天蒙蒙亮。
五人按照老和尚指的方向,往西翻山。山势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马匹走不了这样的路,李远当机立断:“放马,轻装前进。”
他们卸下马鞍上的干粮、水囊和必要物品,将马匹拴在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五匹马喷着响鼻,用头蹭着主人的手,似乎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对不住了,”李远拍了拍领头那匹枣红马的脖子,“若我们能回来,一定带你们回家。”
说完,他转身走向陡峭的山坡。身后,马匹的嘶鸣声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翻过第一座山,已是日上三竿。每个人都累得汗流浃背,手脚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但没人喊苦,只是默默赶路。
中午时分,终于看到了老和尚说的“鬼见愁”。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相隔约三丈。峡谷上方,果然搭着一根木头——不是独木,而是三根碗口粗的树干并排捆绑,但历经风雨,已经腐朽发黑,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桥身在山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往下看,雾气弥漫,深不见底,只能听见谷底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这……这能过吗?”小护卫脸都白了。
李远走到桥头,用脚试探了一下。桥面还算结实,但湿滑异常。他解下腰带,撕成布条,缠在鞋底增加摩擦力。
“我第一个过。”他深吸一口气,“你们看着,我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记住老和尚的话——心稳,脚就稳。”
他踏上桥面。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桥剧烈晃动起来。谷底的风呼啸而上,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一步,两步。他眼睛盯着对岸,不看脚下,不看深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一定要过去。清瑶在等,边军在等,工坊的匠人们在等。
桥身摇晃得更厉害了,中间一段甚至向下弯曲,发出断裂的脆响。但李远脚步不停,节奏均匀,像在平地上行走。
十步,二十步。对岸越来越近。
忽然,脚下“咔嚓”一声——一根树枝断裂,他的右脚猛地踩空!
“李总办!”对岸的护卫失声惊呼。
李远身体一歪,眼看就要坠下深渊。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死死抓住旁边的绳索——那是绑缚树干用的,已经腐朽,但还勉强连着。
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像片落叶般摇晃。
“抓紧!别往下看!”对岸的护卫急得大喊。
李远咬紧牙关,右手慢慢探出,抓住另一根绳索。双臂发力,一点点将身体拉上去。腐朽的绳索勒进掌心,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麻绳。
终于,他爬回了桥面,跪在那里大口喘息。掌心火辣辣地疼,心跳如鼓。
歇了片刻,他站起身,继续前行。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去的——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转身,朝对岸喊道:“过来!一个接一个,别急!”
第二个是年纪最大的护卫。他学着李远的样子,缠好鞋底,目视前方,稳步前进。虽然中间也摇晃了几次,但总算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都顺利过来了。
轮到小护卫时,出了意外。
他走到桥中央,一阵强风刮过,桥身剧烈摇晃。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谷底的雾气在风中翻涌,隐约能看见嶙峋的岩石和奔腾的激流。那么深,那么高,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别看
小护卫脸色惨白,双腿发抖,一步也迈不动了。
“闭眼!”李远急中生智,“闭上眼,听我的声音!一步一步走!”
小护卫闭上眼睛,但身体还在发抖。
“想想你在宣府的娘!”李远喊道,“你说过,这次回去要给她盖新房子!想想你攒的银子,还差多少?二十两?三十两?这次差事办完,陛下有赏,够你盖三间大瓦房!”
小护卫浑身一震。
“往前走!”李远的声音像有魔力,“一步!再一步!对,就这样!你娘在等你回去,你不能死在这儿!”
一步,又一步。小护卫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但脚步渐渐稳了。
最后三步,两步,一步——他扑进对岸护卫的怀里,嚎啕大哭。
李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什么,这不是过来了吗?”
小护卫抬起泪眼,哽咽道:“李总办……我、我刚才差点……”
“差点的事多了。”李远撕下一块衣襟,给他包扎磨破的手掌,“但只要没死,就得继续往前走。收拾一下,还得赶路。”
他望向东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驱散了山谷里的雾气。回头看去,那座“鬼见愁”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险恶。但他们过来了,五个人,一个不少。
“走。”李远背起行囊,“天黑前,要赶到舒城。”
接下来的两天,一直在深山老林里穿行。
饿了啃干饼,渴了喝山泉,困了找山洞或树洞凑合一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手上、脸上满是伤痕。但没人抱怨——鬼见愁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三天下午,终于看到了人烟。
远处山脚下,有个小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村口有孩童在玩耍,有妇人在溪边洗衣,有老人在树下乘凉。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李总办,要不要进村歇歇?”一个护卫问。连续几天风餐露宿,谁都渴望一顿热饭、一张干爽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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