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下（2/2）

“哦？怎么不太平？”

“流民多了，盗匪也多了。”汉子压低声音，“尤其是江西那边，听说有藩王……嘿嘿，不多说了，喝酒喝酒。”

他举杯一饮而尽，眼神却瞟向李远身后的护卫。

李远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绝对不是普通商贾。他对江西局势的敏感，对护卫的观察，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都指向一个身份：宁王府的眼线。

而且，他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晚饭后回到房间，李远立刻召集四名护卫：“今夜不能睡。轮流守夜，刀不离手。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走，尽量避开官道，走小路。”

“李总办是怀疑……”一个护卫问。

“驿站里有人盯上我们了。”李远沉声道，“虽然不知道他们确切的身份，但小心无大错。你们记住，万一发生冲突，不要恋战，以突围为先。我们的目标是南昌，不是在这里纠缠。”

四人肃然应命。

那一夜，李远几乎没合眼。他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按着短匕的刀柄，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左右，走廊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他们的房门外停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

寅时初，天色还黑着，李远就叫醒了所有人。他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从后窗翻出，牵了马厩里的马，悄悄离开了驿站。

走出五六里地，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回头望去，驿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没追来？”一个护卫疑惑。

“可能还没发现，也可能……”李远望向官道方向，“有别的打算。”

他取出地图，仔细辨认方向。从这里往南，有两条路：一条继续沿官道经宿州、蚌埠，一条折向西南，走濉溪、阜阳。后者多是山路，难走，但隐蔽。

“走山路。”李远做出决定。

五人调转马头，钻进了道旁的山林。山路崎岖，马匹走得慢，但胜在人迹罕至。林间晨雾弥漫，鸟鸣清脆，偶尔能看到野兔、山鸡窜过。

中午时分，在一处溪流边歇脚。护卫们去饮马，李远坐在一块青石上，就着溪水吃了块干饼。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小鱼和光滑的卵石。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在宣府工坊后面的小溪边，朱清瑶也这样坐在石头上，就着溪水吃干粮。那时她还没暴露郡主身份，还是那个聪慧又有点狡黠的“朱青”。他们讨论着梳棉机的改良方案，她提出用羊毛混纺的想法，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才一年。却仿佛过了很久。

“李总办，”一个护卫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好像有动静。”

李远立刻起身，顺着护卫指的方向望去。前方山路的拐弯处，隐约可见几个人影，似乎还牵着马。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七八个。”

李远心中一沉。山路狭窄，若真是追兵，退无可退，只能硬闯。

“上马，刀出鞘。”他低声道，“若对方动手，不要留情。”

五人翻身上马，缓缓前行。拐过弯道，看清了前方的情形：确实是七八个人，也牵着马，但打扮却是山民模样，穿着粗布短打，背着弓箭和柴刀。他们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

看到李远一行人，那些山民也警觉起来，纷纷握住武器。

双方隔着十几丈对峙，气氛紧张。

“各位乡亲，”李远率先开口，用的是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我们是过路的客商，要去江西。敢问前方道路可通？”

山民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年长的汉子走出来：“客商？这条路可不常走客商。你们是干什么的？”

“贩瓷器的。”李远拱手，“官道上不太平，所以改走山路。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老汉子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眼神在李远腰间鼓囊囊的包袱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既是过路的，那就请便吧。前面再走二十里，有个村子，可以歇脚。”

他让开道路，其他山民也纷纷退到路边。

李远道了声谢，催马缓缓通过。经过那些山民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有好奇，有审视，但似乎……没有恶意。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些山民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李总办，”一个护卫低声道，“那些人……不像是普通山民。他们握刀的手法，像是练过的。”

李远点头。他也看出来了。那些人的站姿、眼神、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警惕，都说明他们不是寻常百姓。

是绿林好汉？还是……地方豪强的私兵？

无论是什么，至少暂时没有敌意。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日，一直在山路上跋涉。

路难走，但安全。偶尔能遇到樵夫、猎户，都朴实热情，指路、借宿、提供饮食，分文不取。李远渐渐察觉到，这些山民似乎对“北边来的客商”格外照顾，仿佛有人交代过什么。

第七日傍晚，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平原展现在眼前，田野里稻浪翻滚，村庄星罗棋布。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矗立，城墙高大，城门楼上挂着灯笼——是凤阳府。

大明中都，太祖朱元璋的故乡。

李远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凤阳是龙兴之地，有重兵驻守，宁王的眼线在这里应该会收敛一些。而且，按照锦衣卫的安排，凤阳卫的指挥使是自己人，可以在此补充给养，获取最新情报。

“进城。”他挥鞭催马。

五匹健马踏着夕阳的余晖，奔向那座古老的城池。

凤阳城的守卫比想象中森严。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军仔细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尤其是南边来的客商。轮到李远时，一个年轻校尉拦住了他们。

“哪儿来的？干什么的？”校尉语气生硬。

“北直隶来的客商，去江西贩瓷器。”李远递上路引——这是离京前工部开具的，身份是“织造局采办”。

校尉接过路引仔细查看，又打量了李远一番：“织造局的？怎么走凤阳？不该走扬州吗？”

“听说扬州那边水路拥堵，所以改走陆路。”李远面不改色。

校尉将路引还给他，却指了指他身后的护卫：“这些人呢？也是织造局的？”

“是局里派的护卫。”李远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军爷辛苦，行个方便。”

校尉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摇头：“上头有令，南边来的客商，尤其是带护卫的，一律要严查。几位，对不住了，得跟我们走一趟。”

几个守军围了上来。

李远心中一沉。如果被带去盘问，身份很可能会暴露。他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金牌——万不得已，只能亮明身份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城门楼里传来：“吵什么吵？”

一个身穿武官服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腰佩长刀，气度威严。那校尉连忙行礼：“周千户，这几个人形迹可疑，卑职正要带回去盘问。”

周千户——李远心中一动。凤阳卫的千户姓周，这是赵七提供的联络人之一。

他看向那周千户，对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周千户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路引我看。”周千户伸手。

李远递上路引。周千户翻开，目光在“织造局采办”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织造局的兄弟。早说啊，误会，误会。”

他朝校尉摆摆手：“放行。织造局的人你也敢拦？耽误了宫里的差事，你担得起吗？”

校尉愣了愣，还想说什么，但见千户脸色严肃，只得退开：“是，卑职明白了。”

周千户亲自引着李远一行人进城。走出城门洞，他压低声音：“李总办？”

“是我。”李远点头。

“卑职凤阳卫千户周振武，奉张公公之命，在此接应。”周千户语速很快，“宁王府的人在凤阳安插了不少眼线，李总办不宜在此久留。卑职已经备好了快马和干粮，今夜就送你们出城，走小道绕过庐州，直插安庆。”

“这么急？”

“南昌那边有新情况。”周振武脸色凝重，“三天前，宁王世子朱拱栎离开南昌，往北来了。随行带了三百亲兵，说是‘巡查田庄’，但行军路线……正朝着凤阳方向。”

李远心头一紧：“他是冲我来的？”

“不确定，但不能不防。”周振武道，“世子此人行事狠辣，若真是冲着李总办来的，在凤阳地界动手，事后可以推给盗匪。所以，必须在他到之前，把您送出去。”

说话间，已经到了驿馆。周振武安排他们在一个僻静的小院住下，让人送来热水饭菜，又准备了五匹新马，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子时出发，”周振武交代，“走西城门，那边守军是自己人。出城后往西南，沿山路走，不要停。卑职会派一队人扮作商队，走官道吸引注意力。”

“有劳周千户。”

“李总办客气。”周振武抱拳，“陛下交代的事，卑职万死不辞。只盼李总办平安抵达南昌，将郡主救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郡主是个好人。当年卑职在南昌卫所当差时，受过她的恩惠。这次……拜托了。”

李远重重点头：“一定。”

周振武走后，李远简单吃了点东西，检查了马匹和行李。子时将至，夜色深沉，凤阳城里一片寂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五个人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沿着漆黑的小巷往西城门走去。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一场真正的较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