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撕开的左襟(1/2)
u0004老妇人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她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两碗茶中间。绳是新绳,颜色鲜亮。可绳芯磨出了毛边,被后来的新线一圈一圈缠死。是接续过的绳。
“三十七年前,”她说,“我从棺材板缝里,剪下来的就是这一截。”
吴长贵在暗处补了一句:“剪下来那天,绳子是攥在她手里的。攥得很紧,以至于剪的时候费了三刀。”
霍聿驰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结看。缠三圈,绕两道,收尾的扣压在内侧。他八岁那年,看过母亲系这个结,系了三次才系上。当时他以为母亲手笨。
他伸出两指,捏住收尾的扣,轻轻一挑。
绳散了。散成笔直的一截。
屋里死一样静。
“死人不打活结。”霍聿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活结护心脉,是我母亲说的。系死结的,是给死人收殓。系活结的——”
他抬起眼。
“是给自己留退路。”
吴长贵的独眼在暗处猛一缩。守了四十年的一张脸,头一回露出了被东西撞进去的裂缝。
他咳了很久,咳到最后,变成了笑。笑声嘶哑,刺耳难听。
“霍家少爷,够硬。”他说,“入殓那天,下着雨。钉棺的是周木匠,四个钉,只钉了两个。抬棺的七个人,都说棺材轻。”
他顿了顿。
“一口装着大人和没足月孩子的棺材,不该轻。”
霍聿驰站着没动。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八岁那年的暗屋,窗边的红绳,抖着系了三次的结,原来不是清点要带走的东西。
是留给人间的最后一根线头。
老妇人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决。
“碑上刻的是霍玉玲。”她说,“可这个女人进霍家那天,是我替她梳的头。当时她对着镜子,自己报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阮玉玲。”
霍聿驰感觉自己一瞬间凉到了脚底。
阮玉玲。这半年,玉佩贴着心口发烫的每一夜,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就是这三个字。海风,滩涂,一个蹲在灶屋描字的背影。
“裁角一分为二。”老妇人的枯手点在桌面上,“一半,攥在死人手里,一起进了坟。而另一半,钉在霍家老宅的门楣木牌后面,是你爷爷亲手钉的。”
“两片拼上,你就知道四十年前那批货是什么。”吴长贵靠回暗处,“也就知道,霍家这四十年,替谁背的。”
霍聿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叫阮玉玲。”他说,“那我梦里的那个阮玉玲,是谁?”
暗处没人答。半晌,老妇人的声音落下来,轻的没什么分量。
“名字只有一个。人,谁用,就是谁的。”
乙卯年,冬月十六,丑时。
海风刮得正紧,滩涂上的芦苇被吹成一片。
刘三顺的渔船泊在礁石背光处。阮玉玲趴在草坡后面,数完了第三个时辰。她的判断没有错——所谓十六夜,指的就是十五过后的凌晨。
野崖那条小路上,三个黑影悄悄摸下来了。两个黑胶衣,一左一右架着冯会计。老账房的破棉袄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霍衡要绕后,被阮玉玲按住。
“来不及了,他们要登船。”她从后腰抽出一根削尖的竹刺,“再等的话货就要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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