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财帛动人心(1/2)
许望海伸手提起酒壶, 给贺子济满上了一杯,“怎么没见你和贺家人多聊聊?没有相识的?”
贺子济盯着琥珀般的酒液,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五年多没见,怎么会没有。”
“那是为什么?原本就有嫌隙?”
贺子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许先生,你觉得如今赤坎如何?”
许望海提杯与他轻碰了一下,自己一口干了,“挺好。”
如今的赤坎,拥民五六千人,有军营有炮台, 还有一船厂。
这些都是短短三年时间发展起来的。
作为王府在海外的第一负责人,许望海对此很有成就感。
“是啊,挺好。”贺子济也一口干了, 随后自顾自说起,“赤坎这边一年两熟很容易,如果紧凑一点,一年三熟也行。如今赤坎这五六千人,开垦种植养活上万人不是问题。”
“那你皱着眉干嘛,不是挺好么?”
贺子济回道:“问题是人。”
许望海有点诧异,“人?”
贺子济重重点头,“是。现在赤坎近六千人,大部分是千里迢迢从荆州带来的,这千里跋涉,原来的大部分都是青壮为主,年老者和幼童甚少。”
许望海还是没听出什么问题,“那又如何。”
“没有流通。”
贺子济拨弄着碗里的花生,仔细解释道:
“许先生, 赤坎不是一个正常的城镇,乃是一个特别的军镇。”
“现在吃的粮食是没问题,可是布匹、铁器、盐等物都是从王府经月港送来的。”
“这里没有外来船只入内,陆地上,咱们也只和买家一族有联系。”
“说大不敬一点,如今赤坎就如孤悬于外的一小国,是惠王之国。”
“眼下,赤坎的管事是你我许贺两家之人,且各自分工和谐。加上流民中选出的一二头领加入吏员一职,赤坎管理也算顺遂。”
“墨子尚贤有云: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此言最适用之意就在于,阶层可以上下流动、底层人有上升通道。”
“反之,壅塞民情,必生怨乱。”
许望海听出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你是担心贺家人占据太多赤坎的要职,影响此地民心?”
贺子济点头,眉目低垂,“赤坎孤悬于海外,不得不防。且军营一事,已经是贺武等人在管,若是这赤坎也全落于贺家人手中,下官担心……”
看他欲言又止,许望海也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自古人心难测,他这是又担心贺家人自己拿不准位置,也担心惠王猜忌。
也不知道说他是深谋远虑还是杞人忧天。
许望海问出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批来的贺家人中,能用的有多少人?与你相比如何?”
贺子济简单估摸着,“能用者或有二三十人,强于我者,三两人吧。”
许望海又问道:“你觉得赤坎要多少人才足够?”
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宽泛,许望海补充道:“赤坎终是王府在外重要的落脚之地,若是放回大明,牵扯太多。这里得自己产盐,产粮,得有自己的铁匠,木匠,皮匠,直到完全不依靠从月港补充物资。除此之外,还得粮食能够养着这一大批军队,船厂。如此,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才够?”
这些都是和殿下闲谈时的展望,这会许望海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也不管是不是殿下的臆想。
贺子济简单测算了一下,只感咋舌,“那光是这赤坎就需两万多人,种地的农户就得需上万人,才能勉强养活。”
许望海举起酒杯轻碰道:“如此,你还觉得贺家这些人多吗?”
两三万人的城镇,民政管理就需上百人。
如此一来,贺家这千人也不过一大族。
贺子济也放下了一点心结。
两人聊到最后,症结回到了原点,还是粮食不够。
至于人……福建遭旱灾,他郑芝龙一个海盗振臂一呼都能拉走四五千人呢。
他许望海也不是孤家寡人,随着声望渐隆,攀亲的也不少。
到时候看粮食够了也拉一伙来便是。
贺子济听他这么说,也只是举杯敬酒,眉间川纹并未消退。之后便聊起这两千人训练一事。
许望海见他如此,也按下探究之心。
翌日一早,醒了酒的贺子济换了身干净衣衫,独身一人去了贺家那片。
他走得不快,沿途跟早起生火做饭的贺家人点头打招呼。
有人认出他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跟他说话,他便停下来寒暄几句。
问问路上可还顺利、行李可都安顿好了、可有谁水土不服生了病的。
走了一圈下来,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到了午后,他带着几份写好的委任文书回了议事的小院,把选出来的六七个人的名字、差事、职权范围一一填上。
两人分去管新到的佃户编册,一人管农具和铁器的分发,一人管新开田地的丈量登记,
剩下的几个分别充实到粮仓和码头货栈的账房去。
就在赤坎这边忙着安置新来人口的同时,荆州的动静却比赤坎更大。
那批从海外运回来的银子在七月末运抵了荆州。
除了惠王府自己的二十五万两,还有光学学社、三家外戚、以及去年跟着王府船队出海的荆州士绅们的回报。
林林总总加起来,光是流入江陵城的现银,就有六七万两。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银子本身运得还快。
码头上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从船上卸下来,接着是城里的商户听到风声,然后茶馆酒肆里就开始有人议论了。
跟着王府出海的人,都赚了。
前几年只是惠王府自己得利,江陵城里的人虽然眼热,但也知道那是藩王的买卖,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今年不一样。三家外戚赚了,光学学社赚了,就连去年凑了份子跟着走的几个本地士绅,也一个个都满载而归。
一时之间,江陵城中商贾之风如细雨,悄悄润入每个角落。
监利县那边的织造坊里,贺家新来的人已经入坊,有当管事的,也有操机织布。
分配的田地也已经开垦,这南方的水浇地就是比北方那黄土地油润。
几个年纪大的贺家长辈走街串巷进出监利县也听到了海外商事的风声,也渐渐坐不住了。
油江口那边的贺子安和贺世昌很快就被他们找上了门。
比之前见面时态度和缓了不少,进门先客客气气地问好,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家常,然后话头就慢慢地往海外那摊事上转了。
“子安啊,听说今年江陵城好些人家跟着王府的海路赚了银子——你们这边,可也沾了光?”
贺子安看了贺世昌一眼,后者正低头拨弄着桌上的花生壳,像是没有听见。
这是财帛动人心啊……
——
409 外戚荒唐事
面对长辈的打探,贺子安拢了拢袖口,收拾了心情才回道:“没有。油江口这边只管工坊的事,海上的买卖,我们插不上手。”
那几个长辈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甘心,又试探着问道:“当真没有?是不是不方便说?咱们都是贺家人,有什么不能讲的?”
但贺子安始终没有松口。
见问不出什么,几人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咱们贺家如今在荆州也有这么多人在了,若是只守着那几亩桑田和织造坊的差事……毕竟这王妃是咱们贺家的,是不是和惠王殿下说说?”
贺子安见他把王妃抬了出来,立即正色道:“叔,我跟您说句实话。如今贺家在荆州的地、作坊、差事,都是殿下一手安排的。贺英如今是群牧所指挥,贺武贺蛮也算是千户,咱们贺家若是安分守着眼下这份家业,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可若是心里起了旁的念头,觉得还该再多要些什么……”
他目光从几个长辈脸上扫过,往前凑了凑身子:“叔,您知道当年有一家,居然想将破身之女混入王府,如今那家人都没找不着了。殿下眼里可揉不了沙子……”
几个长辈的眉头动了动。
贺子安继续道:“之后有一家外戚子弟,在庄田作威作福,王府直接拿了人抽鞭子,那场面可叫一个惨,之后那家人也被王府惩戒了, 连王府里的那位也受了牵连。可不能因为这点银钱,坏了王妃和殿下的情义。”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长辈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摸了摸鼻子,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最后那个辈分最高的老者带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没再说别的话,带着其他人出了值房。
贺子安起身相送。
回来后,看了一眼还坐在那的贺世昌,两人摇头苦笑。
贺世昌拍了拍手里的花生碎,“这事还是得和王府说一声, 免得出什么幺蛾子,那几个老家伙可没这么容易死心。”
人老作妖,防不住。
当天夜里,贺子安写了一封信,封好火漆,让人连夜送去给贺英。
贺英收到信,眉头便拧了起来。
没有耽搁,径直往便殿去了。
便殿里,朱常润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从赤坎送来的账册和信件。
今年顺利送回了二十五万两,到明年这个时候,还要给皇帝那送去十六万两买货。
是不是应该从江西和江南那边多挖点工匠过来,毕竟到了下一位,意外可多。
而且那些东林党可不会乐见自己这么捞银子。
对于郑芝龙一事,许望海问道要做到何种地步。若是要坚决铲除,那么王府的兵也得上岸,若是不那么坚决,就需有所保留。
若是郑芝龙就这么在笨港被干掉,想想也是有点可惜。
他让吕福记下练兵二字。
此次攻打笨港,王府以练兵为主,至于郑芝龙,就看他天命了。
是逃走还是丧命,就看老天爷怎么判了。
至于火药一事,朱常润给予了肯定,可能的话,越多越好。
若是这老天爷继续不给面,后面造反那是肯定的。
荆州这边火药也缺。
有这机会,还不赶紧多捞一点。
还有李七和许五送来的信,这些都是他们暗中观察之事,有月港,有赤坎,也有去了海外船队的事。
一桩桩回复让吕福记下。
贺英在门口晃悠了一下,吕福见到他,低声通报了一声。
朱常润抬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贺英,“什么事?”
贺英在殿中牢牢站定,把那封信双手呈上:“殿下,监利那边的贺家人,有人起了点心思。油江口的贺子安写了这封信来,说有几个长辈找上门去打听海外买卖的事,言语间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他已经把人劝走了,但怕后面或有不妥,所以来信说明。”
朱常润接过信,扫了一眼丢给了吕福,“送去王妃那。”
贺沅正抱着朱由梁在窗边逗弄,见吕福亲自送信来,微微有些意外。
这位单独来找她可是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就像影子一样拖在殿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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